阊门寻画（上）

晨光漫过窗棂时，陈沐阳已将《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他指尖点着“三才者，天地人”，脑中反复咀嚼着大哥昨夜的话——深宅里的“礼”，从不是死记硬背的字句，是看清人心的镜子，是藏锋露拙的分寸。

春桃端着莲子羹进来，铜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氤氲的热气里浮着几粒剥好的莲子，白胖喜人。“夫人特意吩咐炖得烂些，”她把碗往桌上推了推，声音压得低，“方才去小厨房，听见王夫人的丫鬟在跟厨娘打听，说二少爷摔了脚，得用天山雪莲炖汤补着，让厨娘这几日都备着。”

陈沐阳舀了勺羹，莲子的清甜混着冰糖的甘润滑入喉咙，心里却明镜似的。王夫人这是故意要让大房出血，雪莲金贵，纵是陈家，也不是寻常日子能随意用的。他放下瓷勺，目光落在案上的新砚台，砚心云纹在晨光里流转，像藏着片深潭。

“去看看大少爷在哪，”他擦了擦唇角，“就说我背完书了，想请教他几道题。”

春桃刚走，院外就传来陈天瑞的脚步声，比往日轻快些。少年掀帘进来时，手里还捏着卷书，青色儒衫上沾着点露水，想来是刚从书房回来。“正想找你，”他把书卷往案上一放，露出封皮上“论语”二字，“先生今早要考的不仅是《三字经》，还有《论语》里‘为政’篇，二弟昨日在父亲跟前夸口说背得极熟，你且留意些。”

陈沐阳心里一动。陈沐风最是好胜，昨日刚摔了脚，今日定要在先生面前表现，若自己能在《论语》上压他一头，反倒能让王夫人更气闷些——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大哥说过，锋芒太露易招妒，尤其在二房正盯着的时候。

“我只把先生划的段落背熟便好，”他轻声道，指尖抚过《论语》的书脊，“倒是大哥，昨日给我的素笺，我看三姑奶奶爱白梅，再过半月虽不是花期，或许能寻些腊梅盆景，用冰雪镇着，倒也应景。”

陈天瑞眼中闪过赞许：“我也是这么想的。三姑奶奶嫁的张家去年遭了场火灾，家境大不如前，见了奢靡物件难免触景生情，送些清雅的花草，反倒合她心意。”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昨日娘让锦书查了，那页沾胭脂的纸，是城南‘醉春楼’的姑娘们常用的笺纸，二伯上个月在那楼里包了个相好，花了不少银子。”

陈沐阳握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二房总说大房铺张，原来自己才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忽然想起王夫人那句“寿宴上出丑”，心里冷笑——比起二伯的风流债，自己这点“装病”的由头，算得了什么？

正说着，院外传来先生的拐杖声，笃笃笃敲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威严。陈天瑞忙把书卷理好：“先生来了，记住，少说话，多听着。”

老秀才进门时，脸色比昨日缓和些，许是李氏暗地里打点过。他先叫陈沐风背书，二房的小厮扶着少年进来时，陈沐风还故意一瘸一拐，眼神瞟着陈沐阳，满是得意。可背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时，却卡了壳，脸涨得通红。

先生皱了眉，转而看向陈沐阳：“你且背来。”

陈沐阳敛了敛衣襟，从“子曰：为政以德”背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字字清晰，连语气停顿都恰到好处。背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时，他特意抬眼，看向窗外——李氏的静云轩就在那边，晨光里，隐约能看见锦书在廊下晒药材。

老秀才捋着胡子，点了点头：“不错，比你二哥用心。”他转向陈天瑞，“你且讲讲‘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的道理。”

陈天瑞从容应答，从治学讲到处世，条理分明。令老秀才不由得连连赞叹。

先生走后，陈沐风被小厮扶着往外走，经过陈沐阳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小贱人，装模作样！”

陈沐阳没理他，只看着少年瘸着的脚——方才转身时，那只“受伤”的脚明明落地很稳，哪里像伤了骨头的样子？他忽然对春桃道：“去前院看看，二少爷是不是又在廊下跑跳了。”

春桃应声去了，没多久便回来，气鼓鼓道：“何止跑跳！正跟小厮们踢毽子呢！王夫人就在旁边看着，还笑着夸他‘精神好’！”

陈沐阳拿起那方新砚台，对着光看砚底的“学海”二字。墨香漫上来时，他忽然有了主意。

“春桃，”他把砚台放下，语气平静，“去取张素纸来，再研些墨。我要写篇字，给祖母送去。”

春桃愣了愣：“给老太太？写什么？”

陈沐阳没有说话，而是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悬着，刚要落笔，顿了顿，确是放下了笔。

转身拉住春桃的手，直接拉着她出了房门。“三少爷，你这是要去哪？”春桃疑惑的询问道。陈沐阳没有回应，而是径直拉着她，径直跑出了陈府。

穿越过来几天了，陈沐阳还是第一次出陈家。此时街道上车水马龙。虽今年遭遇了小规模的干旱，收成比往常差了些，但苏州城以商贩居多，倒也不是太受影响。

因此，陈沐阳看到的场景，颇有一股盛世之感。

陈沐阳只是看了两眼，就带着春桃在路边找了个车夫，径直前往了阊门。近些年来，阊门因靠近运河，是苏州最繁华的地段，也是全国最大的商业贸易集散地之一 ，而苏州城最大的画坊（墨韵堂）就坐落于此。

路上陈沐阳才跟春桃解释了起来，之所以带着春桃出来，是因为陈沐阳刚刚想写作时突然发觉，好的书法应该配上一副好的画。之所以不坐陈府自家的车，也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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