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课上生风波

天刚蒙蒙亮，陈沐阳就被春桃的轻唤声叫醒。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洇开浅淡的亮斑，帐顶的缠枝莲在光线下显出几分温润。他摸了摸袖口，昨夜藏陶片的地方空荡荡的，却像还留着大哥指尖的温度。

“三少爷，先生巳时才到，您再歇会儿？”春桃端来温热的小米粥，碟子里摆着两块酥软的杏仁糕——是大哥陈天瑞特意让人送来的。

陈沐阳摇摇头，捧着粥碗小口喝着。原主身子弱，常年汤药不断，如今换了芯子，倒觉得这清粥配糕点的滋味格外踏实。他正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陈天瑞背着书箧走进来，青色的儒衫袖口沾着点露水。

“先生爱早到，我们去书房候着。”陈天瑞见他喝粥时眉眼弯弯，嘴角也带了点笑意，“前几日教你的《三字经》，还记得几句？”

陈沐阳心里咯噔一下。前世虽然学的多但三字经这一方面基本都还给教授了。原主的记忆里也只有零碎的字句。他含糊着应：“人之初，性本善……后面的，有点乱。”

趁现在还年轻，得好好学一下了，陈沐阳暗暗想到。

陈天瑞没戳破，只从书箧里抽出一卷手抄的《三字经》：“路上我教你。”

穿过回廊时，恰好撞见陈沐风从二房院子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木盒。见了他们，陈沐风脚步顿了顿，脸上那点得意藏不住：“大哥，三弟，这是我爹从苏州带的狼毫笔，先生定喜欢。”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眼神扫过陈沐阳，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陈天瑞淡淡颔首，拉着陈沐阳继续往前走。陈沐阳却留意到，陈沐风的袖口沾着点墨渍，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暗红——像极了昨夜陶片上的胭脂色，只是被墨汁盖了大半。

书房里，须发皆白的周先生已端坐案前，正翻看着陈天瑞的课业。见他们进来，先生抬眼看向陈沐阳，目光温和却有分量：“听闻三少爷前些日子受了寒，今日且先旁听，不必勉强。”

陈沐阳规规矩矩行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天瑞站在案前背书，声音清朗，字句分明，周先生频频点头。轮到陈沐风时，他却磕磕绊绊，眼神总往陈沐阳身上瞟，末了还辩解：“这几日忙着给三弟寻补品，倒荒了课业。”

周先生没接话，转而问陈沐阳：“三少爷觉得，‘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何解？”

这一问突然，陈沐阳脑中飞速运转。他想起昨夜二房的对话，想起父亲被祖母苛责时的隐忍，忽然抬头道：“亲者，不该藏私；义者，不能藏奸。”

话音落，书房里静了静。陈天瑞猛地回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周先生捋着胡须，眼底浮出笑意：“小小年纪，倒有几分见地。”

陈沐风却嗤笑一声：“不过是听人说的罢了。”

正说着，王氏身边的婆子突然进来，手里捧着个食盒，笑眯眯地对周先生道：“二夫人怕先生授课辛苦，炖了冰糖雪梨，让小的送来。”她放下食盒时，目光在陈沐阳身上转了圈，又道，“三少爷身子刚好，也该补补，二夫人特意多备了一碗。”

那碗雪梨放在陈沐阳案前，瓷碗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红痕，和陶片上的胭脂味如出一辙。陈沐阳看着那碗甜汤，忽然想起昨夜王氏的呵斥——她既怕事情败露，为何今日又特意送来“关照”？是试探，还是另有算计？

他抬头时，正对上陈天瑞投来的目光。少年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陈沐阳心里了然，端起碗，忽然“失手”一歪，甜汤泼在案上，溅湿了半卷《论语》。

“哎呀！”他故作慌张地起身，“对不起先生，我手滑了……”

周先生皱眉，却没责备。那婆子脸色僵了僵，只好赶紧上前收拾。陈沐风在一旁冷笑：“毛手毛脚，果然是个病秧子。”

陈沐阳没理会，只看着陈天瑞悄悄将那卷沾了甜汤的《论语》收进书箧——那书页上，定然沾了瓷碗边缘的胭脂印。

午后散学，陈天瑞拉着他往回走，低声道：“二婶这是在试探你记不记得落水的事。那胭脂印，我拿去给母亲看。”

陈沐阳点头，忽然瞥见陈沐风跟在后面，正偷偷往他这儿扔石子。他侧身躲开，石子砸在廊柱上，发出轻响。

“大哥，”陈沐阳拉住陈天瑞的袖子，声音轻快，“先生说明日要考《三字经》，你再教我一遍吧？”

陈天瑞低头看他，眼里的担忧淡了些，转而多了几分温色：“好，回去我把注解也写在纸上，你好生记着。”

穿过月洞门时，恰逢李氏带着丫鬟经过，见兄弟俩走在一处，她眉头舒展不少，抬手理了理陈沐阳的衣襟：“先生夸你了？方才周先生的小厮来说，你今日应对得不错。”

陈沐阳心里一暖，刚要说话，却见李氏目光落在他沾了点污渍的袖口，又扫过陈天瑞书箧边角那点水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只轻声道：“回屋吧，我让厨房炖了山药排骨汤，给你们补补。”

进了屋，陈天瑞果然取来笔墨，在宣纸上工工整整抄录《三字经》，每句下面都用小字写着浅白的注解。陈沐阳凑过去看，见“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那行下面，大哥特意画了个小小的圈，注解里写着“亲善避恶，亦是礼仪”。

他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大哥是说，对陈沐风那样的，不用讲礼仪？”

陈天瑞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团：“不是不讲，是不必当真。”他放下笔，从书箧里取出那卷沾了甜汤的《论语》，小心掀开，只见洇湿的纸页上果然印着一点淡红，和昨夜的陶片色泽一般无二，“这胭脂是醉春风，全城只有聚宝斋有售，二婶前几日确实买过两盒。”

“那要不要告诉爹？”陈沐阳追问。

陈天瑞摇头：“爹近日忙得焦头烂额，祖母又总盯着他，此时说这些，只会让他更难。”他将那页纸小心撕下，叠成小方块塞进怀里，“先留着，等寻到更妥当的时机。”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春桃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三少爷，二房的沐风少爷……在院子里摔了，王夫人正让婆子来问，是不是您方才在廊下撞了他。”

陈沐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陈沐风定是没砸中他，反倒自己不小心崴了脚，偏要赖到他头上。

陈天瑞已然起身，将抄好的《三字经》塞进陈沐阳手里：“你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记着我教你的，不必与他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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