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磨喝乐

陈沐阳躺在床上，帐子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家宴上的画面——祖母对父亲的苛责像针，二叔嘴角的笑像刺，还有堂哥陈沐风那一闪而过的得意眼神，混着磨喝乐碎裂的脆响，在他心里搅成一团乱麻。

“三少爷渴了吗？”守在外间的丫鬟春桃轻声问。这是李氏特意留下的贴身丫鬟，手脚麻利，嘴也严实，年龄比陈沐阳大了几岁。

陈沐阳应了声“嗯”，春桃端着铜盆进来，里面放着温好的茶水。他借着递杯子的功夫，状似无意地问：“春桃，我落水那天，你在附近吗？”

春桃手顿了顿，随即摇头：“那天奴婢跟着夫人去给老太太请安，回来就听说您出事了……不过听洒扫的婆子说，二房的沐风少爷那天也在荷花池附近，还帮着捞您来着。”

帮着捞？陈沐阳指尖在杯沿摩挲。原主的记忆里，落水时背后那股推力又快又猛，绝不是孩童间的玩笑。他忽然想起陈沐风手上的茧子——那磨喝乐是陈父专门找人制作的，不算重，可要摔得那么碎，定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我记得堂哥前几日帮张管事搬石头？”他仰头喝水，声音含糊得像随口一提。

春桃没多想，笑着回话：“是啊，二房的少爷前些日子逞能，非要帮着挪假山旁的青石，磨破了好几处皮呢，王夫人还心疼了好几天。”

陈沐阳放下杯子，心里的疑团又实了几分。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我想去看看碎了的泥娃娃，你陪我去。”

春桃吓了一跳：“夜里风大，您身子刚好，仔细着凉！再说那破陶片有什么好看的？”

“我爹送我的，想看最后一眼。”陈沐阳垂下眼，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春桃拗不过，只好取了件夹袄给他披上，举着灯笼往柴房后的垃圾堆走。

月色昏沉，垃圾堆里散着馊味。春桃捂着鼻子，用树枝拨开烂菜叶：“您站远点，找到了我给您捡。”陈沐阳却蹲下身，借着灯笼光仔细翻找——他记得碎片边缘有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没洗干净的颜料。

果然在一堆碎瓷片底下，他摸到了那块带印记的陶片。指尖蹭过那点黏腻的暗红，凑近鼻尖闻了闻，隐约有股胭脂水粉的甜香。这味道……他忽然想起家宴上，二婶王氏袖口沾着的那点红。

“找到了吗？”春桃回头问。

陈沐阳迅速把陶片揣进袖袋，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找着，许是被狗叼走了。回去吧。”

往回走时，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影子忽明忽暗。路过二房院子时，里面传来王氏的声音，夹着陈沐风的抱怨：“……那小崽子醒了又怎样？不过是个病秧子，娘你怕什么？”

“闭嘴！”王氏压低了声音呵斥，“老太太虽疼你，可他毕竟是大房嫡子，真查出什么，你爹的差事还要不要了？那泥娃娃我让你扔远点，你偏不听……”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陈沐阳却听得心头一凛。原来不仅是陈沐风推的，二婶竟也知情？他拉着春桃快步回房，刚进门就撞见大哥陈天瑞站在桌前，手里拿着本翻开的《论语》。

“大哥？”陈沐阳愣住了。

陈沐阳回头，春桃默默退出，并关上了房门。

陈天瑞转过身，十二岁的少年已长身玉立，眉眼像极了陈父，只是更温和些。

陈沐阳一眼就看到了陈天瑞手中的书，“论语！”

“娘说你睡不安稳，我来看看。”他目光落在陈沐阳沾着泥土的裤脚，眉头微蹙，“夜里出去了？”陈天瑞并没有注意到，陈沐阳的眼神。

陈沐阳这才回过神来，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找借口，却见陈天瑞忽然叹了口气，把书放下：“二房那些人，你别放在心上。”

这句话让陈沐阳愣住了。他望着大哥，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每次陈沐风抢他的点心、撕他的书卷，都是大哥偷偷补给他新的。这少年看似温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大哥，”陈沐阳忽然踮起脚，从袖袋里摸出那块陶片，“你看这是什么？”

陈天瑞接过陶片，借着灯光看清那暗红印记，脸色沉了下去：“这是……胭脂？二婶前几日新买的醉春风，就是这个颜色。”他抬眼看向陈沐阳，眼神里带着探究，“你从哪找到的？”

“垃圾堆里，我那碎了的泥娃娃身上。”陈沐阳声音很轻，“大哥，我落水那天，不是意外。”

陈天瑞握着陶片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平视着陈沐阳，声音压得极低：“这事别告诉爹娘，他们够烦心了。”少年的眼里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但你记住，往后再遇上事，先告诉我。”

陈沐阳看着大哥，忽然觉得这陈家的天，或许没那么难撑。他用力点头，把陶片递回去：“那这个……”

“我收着。”陈天瑞把陶片揣进怀里，重新拿起《论语》，“明日先生要来启蒙，你身子刚好，若撑不住就说一声，我替你挡着。”

话落陈天瑞正要走，“哥，等一下。”“怎么了？”陈天瑞停下脚步。表情略显疑惑。

“你手上那本书是的论语吗？”

“没错，你突然问这个干嘛？”听到肯定的回答，陈沐阳眼睛闪了闪。

没事，陈沐阳随便找了个理由。

陈天瑞走后，陈沐阳正想躺回床上，一股熟悉的声音传来，正是春桃，此她提着一条干净的裤子走了进来。

“三少爷，奴婢给您换一下裤。”

此话一出，陈沐阳顿时脸红了，连忙表示自己换就行了。

春桃转身走出房间，顺便关上了房门了。

他慢吞吞地系好腰间的带子，指尖触到布料上温热的余温——想来是春桃怕他着凉，特意用汤婆子焐过的。

陈沐阳换完裤子以后躺在床上摸了衣口。那里没有前世熬夜写论文的疲惫，只有一种陌生的暖意。他想，或许这穿越也不算太坏。至少在这里，他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透过窗纸，在帐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陈沐阳闭上眼，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弧度。

明天开始，得先学着做个合格的古代孩童。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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