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游戏？

“张铁柱”终于把那棵可怜的小树撞断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纷飞。它似乎有点茫然，在原地转了个圈，腐烂的脑袋转向了我所在的楼栋方向。

“嗬……嗬……” 低沉浑浊的嘶吼，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竟隐隐传了上来。它开始迈开沉重的步伐，像一辆失控的破旧坦克，朝着单元门的方向缓缓移动。那巨大的身躯和缓慢却势不可挡的姿态，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单元门还算结实，但这家伙要是真卯足了劲撞……后果不堪设想！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至少把它引开！

我冲回客厅，目光扫过。武器……只有那根从末日“带回来”的钢管，此刻正静静靠在墙角，锈迹斑斑，像一件褪色的战利品。我抄起它，冰冷的触感和熟悉的重量多少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右手掌的痂皮绷紧，隐隐作痛，提醒着我那诡异的“免疫”体质。

阳台视野最好，但暴露风险太大。我选择了次卧一个视野相对隐蔽的窗户，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冷风夹着腐烂的气息灌入。

“张铁柱”离单元门越来越近了。楼下花园里，“王大锤”还在执着地转圈，“李翠花”又一次尝试翻越栅栏失败，“赵老蔫儿”坚持不懈地撞着保安亭的玻璃。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肺部依旧残留着高烧后的灼痛感。我瞄准“张铁柱”前方几米处一个废弃的金属垃圾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钢管狠狠投掷了出去！

钢管在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

咣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小区里如同炸雷！钢管精准地砸中了垃圾桶，巨大的噪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丧尸的注意！

“嗬——！！！”

“叽——！”

“呃啊——！”

此起彼伏的嘶吼瞬间爆发！“张铁柱”猛地停住脚步，巨大的头颅转向噪音来源。“王大锤”停止了转圈，“李翠花”放弃了翻越，“赵老蔫儿”撞玻璃的动作也停了。它们腐烂的眼珠齐刷刷地锁定了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垃圾桶！

成功了！它们被引开了！

狂喜涌上心头！我甚至能想象它们围过去却找不到目标时的茫然。危机暂时解除！

然而，就在我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的万分之一秒——

砰！哗啦——！！！

我身后，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是玻璃被硬物猛烈撞击粉碎的声音！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猛地回头！

只见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破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碎裂的玻璃像冰雹一样洒满了地毯！而在那破洞之外，一个我绝对意想不到的身影，正用它那双浑浊的、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是“孙猴子”！那个被我命名、之前一直卡在儿童滑梯上的小个子丧尸！

它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更不知为何，竟然顺着外墙的管道和空调外机，像一只扭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爬到了我所在的楼层！它手里还抓着一块从楼下花坛撬下来的、沾着泥土的沉重鹅卵石！

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它用这块石头，砸碎了我的落地窗！

此刻，它那矮小、腐烂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从破洞处往里挤！破碎的玻璃边缘划开了它本就破烂的衣服和皮肤，暗红色的污血滴落，但它毫无知觉，喉咙里发出兴奋到极点的、尖锐刺耳的“叽叽”声！它的目标只有一个——我！

怎么会？！它怎么上来的？！它怎么知道我的位置？！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将我吞噬！我引开了地面的“巨人”，却被这个被我轻视的、卡在滑梯上的“小角色”从背后致命一击！

“不——！” 我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本能地后退，想要寻找武器或退路。但太晚了！

“孙猴子”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它像一道腐烂的闪电，从破洞处完全钻了进来，带着浓烈的腥风和玻璃碎屑，直扑我的面门！那张咧到耳根、露出黑黄尖牙的嘴，在我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急速逼近！

我下意识地抬起右臂格挡。

噗嗤！

一阵难以想象的剧痛从右小臂传来！它那乌黑尖锐的指甲，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扎穿了我的皮肉，深可见骨！滚烫的、带着强烈腥臭的污血瞬间喷溅出来，糊了我一脸！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同时，左手胡乱地在旁边的电视柜上摸索，想抓住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

摸到了！一个冰冷的、沉重的物体——是我放在那里当装饰的一个黄铜镇纸！

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左手抡起沉重的黄铜镇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扑在我身上、低头想撕咬我脖子的“孙猴子”那颗腐烂的小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如同敲在了一个熟透的烂西瓜上！

黄铜镇纸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它的太阳穴！巨大的力量让它的脑袋猛地一歪，浑浊的眼珠似乎都凸了出来！暗红发黑的污血混合着灰白色的脑浆，猛地从它碎裂的颅骨和耳孔里飙射而出！溅了我满头满脸！那温热的、带着强烈腐败甜腥气味的粘稠液体，瞬间糊住了我的眼睛和口鼻！

“孙猴子”扑在我身上的力道瞬间消失。它那矮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从我身上滑落，重重摔在地毯上，不动了。

我……干掉它了？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臂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被它指甲刺穿的地方血流如注。脸上糊满了腥臭的脑浆和污血，视线一片模糊的暗红。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从大门方向传来！是“张铁柱”！它被刚才玻璃破碎的巨响和黄铜镇纸砸碎脑袋的声音吸引了回来！此刻正用它那巨大的身躯，疯狂地撞击着单元门！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门框周围的墙灰簌簌落下！

“嗬……嗬……” 门外传来它低沉而狂暴的嘶吼。

我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想用身体顶住，增加一点微不足道的阻力。鲜血顺着右臂流下，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手臂的贯穿伤，疼得我几乎窒息。

就在我即将扑到门边，准备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的瞬间——

嘶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如同布帛被暴力撕裂的声音，从我右臂的伤口处猛地响起！

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如同无数细小冰针瞬间刺入骨髓的剧痛！那痛感并非来自物理伤害，更像是一种……蔓延！沿着手臂的血管和神经，以恐怖的速度向上窜去！直冲心脏和大脑！

“呃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瞬间僵直！仿佛有一股冰冷、滑腻、带着绝对恶意的活物，正顺着我的血液，疯狂地侵蚀着我的身体！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染成了粘稠的暗红色！视线剧烈地扭曲、旋转！耳边“张铁柱”撞击大门的巨响、楼下其他丧尸的嘶吼，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一种如同潮汐般的、沉闷的轰鸣，以及……我自己心脏疯狂跳动后骤然减慢的、如同破鼓般的“咚……咚……”声。

感染？！不是免疫吗？！那诡异的愈合……难道只是……假象？是病毒入侵前的……回光返照？！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意识。

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甚至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如同最粘稠的石油，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要将我拖入永恒的深渊。

“家……我的充电宝……” 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带着无尽的不甘和冰冷的绝望，在彻底沉沦的黑暗中，无声地熄灭。

视野彻底陷入无光的永夜。

……

……

嘀嗒…嘀嗒…嘀嗒…

规律的、轻微的滴水声。

不是血滴落的声音。是……水龙头没关紧？

嗡……嗡……嗡……

持续的、低沉的电流嗡鸣声。是……UPS电源？不对，声音更近，更熟悉……

噗通！噗通！噗通！

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震得耳膜发麻。是我的心跳？

等等……触感？

不是冰冷的地板。是……某种相对柔软的支撑？带着人体工学弧度的……电脑椅？

还有……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油脂和调味料的……泡面味道？

粘稠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沉重的眼皮像生锈的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艰难地掀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

不是阳光。是电脑屏幕发出的、惨白而冰冷的蓝光！

视野模糊，布满光斑。屏幕的光晕中，一个巨大的、无比熟悉的界面占据了整个视野：

【末日孤城：绝境求生】

游戏状态：角色“锈骨”已死亡。

死亡原因：深度感染（T型变种病毒）

地点：安全屋（家）

击杀者：精英感染者 - “攀爬者”（玩家命名：孙猴子）

存活时间：7天3小时42分

成就达成：【铁窗泪】（在自以为安全的家中被攻破）

评价：C- （资源管理混乱，防御漏洞致命）

一行鲜红的系统提示在屏幕中央跳动：

【严重警告：连续游戏时间超过18小时！检测到玩家心率异常升高！为保护您的健康，系统将在10秒后强制断开连接！】

【10… 9… 8…】

我猛地坐直身体！

剧烈的眩晕感如同重锤砸在头顶！眼前瞬间发黑！全身的肌肉，尤其是右臂和右手掌，传来一阵阵真实的、清晰的酸痛和刺痛！仿佛真的被撕裂过、被贯穿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完好无损！皮肤干燥，有些长时间握鼠标留下的红印，但没有任何伤口！只有手心和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紧握鼠标和紧张，残留着僵硬的酸麻感。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浸透了后背的T恤，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环顾四周：

熟悉的电脑桌，堆满了空可乐罐、零食包装袋（其中就有那包“XX自热火锅”的空袋）。

键盘旁边，放着一碗吃了一半、早已冰冷凝固、浮着一层油脂的泡面，旁边散落着几根啃过的火腿肠包装。

屏幕旁边，那个黄铜镇纸好端端地立在那里，在屏幕蓝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墙角，一根晾衣杆斜靠着，根本不是生锈的钢管。

窗外，是城市凌晨特有的、带着路灯光晕的深蓝色天空，安静得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没有嘶吼，没有腐烂的气味。

UPS电源的指示灯在桌下角落幽幽地亮着绿光，发出轻微的嗡鸣。

书房门关着，储藏室的门也关着。冰箱在厨房发出规律的运行声。

一切都那么……平凡。那么……安全。

刚才那一切……地窖、生锈的梯子、塌陷的坑、厕所的生死搏杀、荒野的跋涉、铁路桥的惊魂、矮丧尸的追杀、医护室的担架车、二八杠自行车、马路上的尸海、车库门的缝隙、那串该死的钥匙、阳台的命名、“张铁柱”的威胁、“孙猴子”的致命偷袭、那深入骨髓的感染剧痛……所有惊心动魄、痛彻心扉、绝望窒息的经历……

都只是一场……游戏？一场因为通宵达旦、精神高度紧张、身体极度疲惫而引发的，无比真实、无比漫长、无比痛苦的……幻觉？！

“嗬……嗬……” 我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类似破风箱的声音，不是丧尸的嘶吼，而是极度震惊和劫后余生带来的、近乎窒息的喘息。

屏幕上，倒计时结束，游戏界面瞬间黑屏，跳回到桌面。一个清爽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连接已断开。请注意休息。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 我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沙哑干涩。

我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右臂。只有真实的肌肉酸痛。

目光落在右手边那碗冰冷的泡面上，油脂凝结成块。落在那个黄铜镇纸上。落在那个显示着凌晨5:23的电子时钟上。

然后，我猛地扑到电脑前，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再次登录了那个游戏。

载入界面……角色选择……我那ID名为“锈骨”的角色，状态赫然是：【已死亡】。死亡地点：【安全屋（家）】。击杀者：【攀爬者】。

所有的游戏日志、死亡回放记录，都冰冷地印证着刚才那场“末日噩梦”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从被丧尸群追进地窖，到爬上生锈的梯子，再到在“家”中被那个被我命名为“孙猴子”的精英怪“攀爬者”破窗击杀……一切都严丝合缝。

只是，在游戏里，那个“安全屋”里，并没有UPS电源，也没有空了的储藏室。那只是游戏预设的场景。

我瘫坐在电脑椅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强烈的荒谬感、自我厌弃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我。

窗外，天光渐亮。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破了房间内电脑屏幕留下的冰冷蓝光，也刺破了我脑海中那场持续了七天三小时四十二分钟的、无比真实的末日幻梦。

我抬起依旧有些颤抖的手，关掉了嗡嗡作响的电脑主机。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粗重的、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传来的遥远而真实的喧嚣。

右手掌，那幻觉中被铁锈割伤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残留的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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