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黑暗不再是浓稠的墨，渐渐被一种浑浊的灰白稀释。一丝微弱的光，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穿透门上那块污秽不堪的毛玻璃，斜斜地切进这间充满灰尘和绝望气味的铁路医护室。它像一把迟钝的刀，勉强割开了室内的轮廓，最终落在我紧闭的眼皮上。

眼皮沉重得像焊死了。我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光刺得眼球生疼，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视野里，漂浮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一群狂欢的幽灵。四周死寂，只有外面远远传来几声单调的鸟叫，还有……风？是风吹过铁桥缝隙发出的呜咽。没有丧尸的低吼，至少现在没有。

想动一下，全身的骨头和肌肉立刻发出尖锐的抗议。酸，胀，痛，像被一群看不见的小鬼用钝器狠狠捶打了一夜。尤其是右肩和摔过的胯骨，稍微一动就牵扯出钻心的疼。昨晚爆发的肾上腺素彻底退潮，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疲惫滩涂。嗓子眼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玻璃碴。

我撑着冰冷的地砖，想坐起来。眩晕感猛地袭来，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我赶紧用手撑住地，冰凉的地砖触感却异常清晰——掌心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被铁锈污染的伤口，红肿得更厉害了，边缘皮肤绷得发亮，一跳一跳地灼痛。

心猛地一沉。我下意识地抬起没伤的左手，摸了摸额头。

烫！

不是剧烈运动后的燥热，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恶意的滚烫。指尖下的皮肤热得吓人，甚至能感觉到血管在突突地狂跳。

发烧了！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脑髓。恐惧瞬间盖过了身体的酸痛。伤口感染，铁锈入血，破伤风……这些词争先恐后地在脑子里炸开。在现在这鬼地方，一场高烧就足以要了我的命！比外面的丧尸还快！

“不行…药…得找药…” 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所有不适。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每一步都伴随着关节的**和眩晕的冲击。借着那越来越亮但依旧昏暗的光线，我开始在这间不大的医护室里疯狂翻找。

靠墙是几个歪斜的铁皮柜子。拉开第一个，空的，只有几卷发黄的纱布散落着。第二个，里面是些空药瓶、沾满灰尘的棉签、几把生锈的镊子。没用！ 我粗暴地关上，铁皮柜发出哐当巨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吓得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还好，只有风声。

第三个柜子锁着！一个老式的、锈迹斑斑的挂锁。我眼睛都红了，抄起地上的钢管，也顾不上右手钻心的疼，用左手抡起来，对着锁扣的薄弱连接处狠狠砸下去！

“铛！铛！铛！” 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巨大的噪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咔嚓！” 锁扣终于被蛮力砸断！我猛地拉开柜门。

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些杂物：几件发霉的白大褂，几本看不清字迹的记录本……还有一个！一个印着红十字的、蒙尘的白色小药箱！

心脏狂跳起来。我颤抖着手打开药箱。里面是些零散的药片、药膏。借着光，我急切地翻找。阿莫西林？没有！头孢？没有！消毒水？瓶子里空空如也！最后，在角落里，手指碰到一个塑料板。

布洛芬缓释胶囊。

过期了。包装上的日期模糊不清，但绝对过期很久了。药片在铝箔板后面，有几粒。

管不了那么多了！过期也比没有强！我粗暴地抠出两粒，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没有水，干咽！粗糙的药片刮擦着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我强忍着，梗着脖子硬是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食道里，像一团火炭。我靠在冰冷的柜门上喘息，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冷汗却浸透了后背。只能祈祷这过期的玩意儿多少起点作用。

必须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没有水，没有真正的药，等天大亮，外面游荡的东西只会更多。

我扶着墙，踉跄地走向门口。经过医护室最里面那扇之前没注意的、虚掩着的库房门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截锈蚀的链条。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更浓的霉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涌出。库房更暗，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器械和杂物。

就在一堆蒙尘的杂物后面，借着门缝透进的光，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属于金属的暗沉光泽。

一辆车。

一辆老掉牙的、二八杠自行车！

它斜靠在墙边，车架是那种笨重的三角结构，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车胎瘪了，链条锈得发黑，车座破破烂烂露出了里面的海绵。但它整体骨架看起来还算完整。

昨晚推担架车时的灵光一闪再次出现！如果……如果它能骑？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高烧带来的昏沉。我几乎是扑了过去，顾不得灰尘呛人，抓住那冰冷沉重的车架。车把锈死了，用力一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居然能转动！我试着抬了抬后轮——没锁！

狂喜瞬间冲上头顶！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这铁疙瘩从杂物堆里拖了出来。它死沉死沉的，但在求生欲面前，这都不是事。

我把它推到医护室门口，借着晨光仔细检查。链条锈得厉害，但还没断。轮毂的轴承似乎还能转，虽然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最关键的，两个车胎虽然瘪了，但没有明显的大破口！

有戏！

我立刻动手，也顾不上手脏和伤口疼了。找到角落里一个落满灰的破气筒，居然还能用！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给两个车胎打气。瘪瘪的车胎艰难地鼓胀起来，虽然远不到饱满，但至少能支撑了。

“呼…呼…” 我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头流下，火烧感更强烈了。过期的退烧药似乎屁用没有。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把那根救命的钢管插进饲料袋，再把饲料袋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那简陋的铁架子上。然后，我扶住这匹“铁马”，左脚踩上踏板，右脚在地上猛蹬了几下！

生锈的链条发出痛苦的**，齿轮咬合处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窜了出去！

能走！

巨大的惊喜让我差点喊出来。我赶紧跨上车座（破海绵硌得生疼），双脚用力蹬踏。自行车像一匹上了年纪的瘸腿老马，发出“嘎吱…嘎吱…哗啦…”的交响乐，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速度也快不起来，但比两条腿走路强太多了！

我骑着这辆古董，沿着铁路桥旁边那条坑洼不平、长满杂草的废弃辅路，一路向西。方向明确——顺着铁轨走，就能进城区！

高烧像一层厚厚的湿布裹着我的脑袋，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冷风刮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随即又被更深的混沌淹没。身体里的力气像沙漏里的沙子，随着每一次蹬踏飞快流逝。过期的药片在胃里像块石头，沉甸甸的，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

每一次踩下踏板，都感觉像在对抗一座山。汗水浸透了衣服，又被风吹冷，贴在身上像冰冷的铠甲。右手掌的伤口在车把的震动下，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只能死死咬着牙关，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意志力榨出来，机械地重复着蹬踏的动作。钢管在后座哐当作响，提醒我武器还在。

“坚持…回家…快到了…” 我像念咒语一样在心里默念。铁轨在晨光下延伸，像一条通往希望（也可能是绝望）的灰色丝带。

不知骑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只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视线越来越模糊，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前面似乎有个不大的坑洼，平时肯定能绕过去，但现在反应慢了半拍。

前轮猛地一颠！

“哐当！”

车把瞬间失控！我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失去了重量，然后重重地砸在长满硬草的碎石地上！

“呃啊！” 剧痛从肩膀和膝盖传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自行车歪倒在一边，轮子还在空转，发出徒劳的“哗啦”声。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高烧、脱力、疼痛……所有感觉混合在一起，像要把我撕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完了吗？就到这里了？

绝望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更强烈的不甘压下去。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周，想确认有没有危险。

就在这一瞥之间，我愣住了。

越过一片低矮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旧厂房区，在更远的地方，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的城市边缘，几栋熟悉的高楼轮廓，清晰地映入了我模糊的视野。

其中一栋，灰白色的外墙，顶部有一个小小的、突出的玻璃房结构——那是我家！我亲手封的顶楼阳光房！

这么近了？！

直线距离……绝对不超过两公里了！甚至可能更近！穿过这片废墟厂区，再横跨两条街，就能到我家楼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猛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淡了高烧的眩晕和身体的剧痛。家！就在眼前！我的太阳能板，我的电池，我的食物和水，我的堡垒！

希望像一针强效强心剂，直接打进了心脏。

“妈的……到家门口了……” 我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狠劲儿。我连滚带爬地挪到自行车旁，检查了一下。车把歪了，但没断。轮子还能转。

我扶着冰冷的车架站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在**。从饲料袋里掏出那半条扁得像纸片的巧克力棒，珍惜地咬了一大口。甜腻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此刻却如同琼浆玉液。

体力恢复了一丝丝，高烧依旧在灼烧我的理智，但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我扶正车把，再次跨上这匹救命的“铁马”。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那栋灰白色的楼顶。

“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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