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余波与暗窥

豁牙子的尸体被浑浊冰冷的泥水半埋着，脖颈处那道致命的切口不再喷涌，只余下缓慢的、粘稠的渗漏，将身下那片黑泥染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沼泽。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淤泥的腐烂腥臭，在狭窄死胡同凝滞的空气里发酵，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死亡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个呼吸那么长。

死寂。

只有血滴从泥墙上滑落，砸进下方血泥混合物的“啪嗒”声，单调而惊心。

噗通！

豁牙子那个最先反应过来的瘦高个跟班，脸色惨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惊恐地瞪着地上那滩不断扩大的暗红，又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半跪在淤泥中、维持着诡异姿势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怪响。

“鬼…鬼啊！”另一个矮胖些的混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撕心裂肺、全然变调的惨嚎！他像是白日见了活阎王，转身连滚带爬地朝巷口逃去，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堆叠的腐烂木箱上，摔了个狗吃屎，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尖叫着消失在巷口。

这声凄厉的惨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恐惧。

瘫坐在泥水里的瘦高个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连看都不敢再看沈七一眼，更顾不上同伴的尸体，屁滚尿流地跟着逃了出去。“杀人啦！”“豁牙子死啦！”变形的呼喊声迅速远去，如同瘟疫的讯号，在死寂的码头底层区域蔓延开来。

沈七依旧半跪在冰冷的泥泞里。

右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那诡异撩出的姿势。五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张开，指缝间的污泥混着豁牙子溅射上去的、尚未完全冰冷的暗红血点。几根断裂的芦苇杆无力地垂落。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和淤泥的腐臭，刺得肺叶生疼。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体内那股骤然爆发后又急速退潮的、冰冷蛮横的毁灭之气，像狂暴的潮水冲刷过本就残破不堪的河道，留下的是更加狼藉的废墟和撕裂般的内伤剧痛。

丹田那片死寂的“废墟”此刻如同被烈焰焚烧过，剧烈的灼痛伴随着撕裂般的空虚感，疯狂啃噬着他的意志。手腕断裂的筋络更像是被无形的锯齿反复拉扯，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一道冰冷的“线”…… 那喷涌的热血…… 那倒下的尸体……

巨大的震骇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恐惧，将他死死攫住。他杀了人？用几根芦苇杆？用那只连麻袋都快要扛不动的、被废掉的手？

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翻涌上来，却又被喉咙里残留的血腥气和淤泥死死堵住。胃袋痉挛着，火烧火燎。

“怎么回事？！” “谁他娘的号丧呢？！” 嘈杂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喝骂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迅速逼近这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死胡同。

码头的秩序维护者——疤脸刘三手下的巡逻护卫队，被那两声凄厉的惨叫惊动了。

沈七的身体猛地一僵！

逃！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的意识！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无论是豁牙子的死，还是他体内这诡异的变化，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只有比死亡更凄惨的下场！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剧痛和眩晕！

他再顾不得丹田和手腕传来的剧烈抗议，猛地从冰冷的泥水中弹起！动作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死胡同的另一端——那里堆满了废弃的破渔网、朽烂的木桶和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狗，凭借着在黑水城底层挣扎五年磨练出的、对这片肮脏角落的熟悉，一头扎进了那片混杂着鱼腥和腐烂味道的垃圾深处！沾满污泥和血渍的身体蜷缩进阴暗的缝隙，剧烈起伏的胸膛死死抵住冰冷粗糙的木桶边缘，强行压抑着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几乎就在他藏匿好的下一秒，沉重的皮靴踏破泥水的声音便堵住了死胡同的两端。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火光晃动，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被高举起来，摇曳的光线撕破了死胡同的昏暗，清晰地照亮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泥墙上泼洒的、流淌的暗红血浆；地上那滩混合着黑色淤泥、还在缓缓扩大的、粘稠刺目的猩红沼泽；以及，扑倒在其中、脖颈以一个诡异角度扭曲、早已失去所有生机的豁牙子尸体！

“妈的！！” “豁牙子？！” “谁干的？！！”

护卫们脸色骤变，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封锁巷口！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检查尸体！看看有没有活口！快！” 小头目模样的护卫强作镇定，嘶声下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黑水城底层，死个把混混不算大事，但如此干脆利落的手法，如此浓烈的杀意，就在疤爷眼皮子底下发生，这就不是小事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护卫们手忙脚乱地围上去，却又不敢轻易触碰那令人作呕的血泥和尸体，场面一时混乱。

混乱中，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踏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堵在巷口的护卫们立刻如同潮水般分开，恭敬却又带着畏惧地低下头。

疤脸刘三来了。

他没有披他那件标志性的油腻蓑衣，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劲装，勾勒出壮硕彪悍的身形。那张布满横肉、从眉心斜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下，如同一条活的蜈蚣，扭曲蠕动，显得更加凶戾可怖。

他走到豁牙子的尸体旁，停下脚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三角眼中没有丝毫对死者的怜悯，只有被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怒火和审视。

他没有蹲下，甚至没有多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几眼。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缓缓扫过泥墙上那片狰狞的喷溅血迹，扫过地上那滩混杂着淤泥的暗红沼泽，最后，定格在豁牙子脖颈那道致命伤口的边缘——切口极其平滑、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混混斗殴的粗糙手法！

疤脸刘三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这条狭窄、肮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死胡同。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扫过每一个护卫惊惶的脸，扫过两侧肮脏泥墙上流淌的血痕，扫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垃圾和腐烂的木桶……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沈七刚才摔倒、后来又诡异撩出右手的那一小片泥泞区域。

那里，除了混乱的脚印和挣扎的痕迹，还有几根沾着暗红色泽、散落在污泥里的……断裂芦苇杆。

疤脸刘三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条刀疤扭曲得更加狰狞。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片区域，指向那几根芦苇杆，指向沈七藏匿的垃圾堆方向，低沉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

“查。” “今天所有在这片卸货区出现过的生面孔、熟面孔，一个不漏！” “特别是……” 他顿了一下，三角眼中寒光暴涨，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啼哭，刺破沉闷的死寂：

“找到昨天那个被豁牙子抢了钱的，叫沈七的废物！” “活要见人——” 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块砸落，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血腥味：

“死要见尸！”

命令下达，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护卫队轰然应诺，凶戾之气瞬间弥漫开来。火把的光影在肮脏的墙壁上疯狂跳跃，如同群魔乱舞。

在这片因血腥、混乱和即将到来的追捕而喧嚣嘈杂的死胡同深处，一处更高、更隐蔽的阴影角落里——那是半塌的废弃货栈二层，一个被腐朽帆布半掩着的破窗口。

一双眼睛，正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这双眼睛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火光和混乱的人影倒映其中，却激不起一丝涟漪。目光平静地掠过疤脸刘三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刀疤脸，掠过那滩刺目的血泥和尸体，最后，精准地停留在了那片垃圾堆——沈七藏身之处——那片被阴影彻底笼罩的肮脏角落。

目光停顿了片刻。

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那双冷漠的眼睛缓缓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只有那腐朽帆布边缘，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反光，如同某种冷血生物鳞片的一瞥，一闪而逝。

窗框边缘，几片积年的灰尘，被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气流拂过，悄然滑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