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状态变差的玉虚子

玉徐山这鬼地方，几个月了，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德行。浓稠的灰雾像是捂了万年的破棉絮，死死裹着这片荒山。石殿里也好不到哪去，灰尘呛人，阴冷刺骨。不过，比起殿外血尸没日没夜的鬼哭狼嚎，这儿好歹算个能喘口气的窝棚。

凌霄盘腿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闭着眼，气息比几个月前沉稳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看着刺眼，但人往那儿一坐，隐隐透出的那股劲儿，不再是当初那个炼气小修了—— 筑基初期 ，算是实打实迈过了这道坎。

他膝上横着那把灰刀。这玩意儿邪性，以前碰一下都感觉要被吸干。现在不一样了，刀身上那层灰蒙蒙的光，像活过来似的，听话地流转。心念一动，光就缩回去，紧贴着刀身，像层硬壳；再一动，光又“嗡”地一下铺开，在身前尺把远的地方，凝成一面薄薄的、由无数细碎骸骨影子拼成的灰白盾墙—— 方寸骸壁 ！虽然小了点，薄了点，看着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但好歹能顶住几下。代价嘛，凌霄心里门儿清，每次撑起这玩意儿，都跟拿小刀子剜心头肉似的，寿元哗哗地流。可没办法，在这鬼地方，能多一分保命的本事都是好的。

这几个月，凌霄捣鼓最多的，除了灰脊，就是那张从藏宝阁摸出来的深灰色面具。

面具冰凉，摸着不像金属也不像木头，怪得很。凌霄试了好几次。头一回，他憋着劲儿，往面具里灌了一丝灵力，脑子里想着街边卖炊饼的王麻子那张脸。嘿！邪门了！脸上骨头肉皮一阵麻痒蠕动，再拿水洼一照——活脱脱就是个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蔫巴汉子！连身上那点修士味儿都淡得快闻不着了，跟个走山路的脚夫没两样。

第二回，他胆子大了，想试试变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灵力一催，脸上皱纹跟刀刻似的深了，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连眼神都莫名带上了点阴鸷味儿，气息更是弱得像快断气。陈烈当时正喝水，扭头一看，“噗”一声全喷了，抄起枯枝就要打：“哪来的老鬼？！”

第三回，他瞄上了陈烈。灵力注入，脸盘子一阵抽抽，眉眼轮廓还真有七八分像！就是眼神没那么烈，表情也僵了点。陈烈刚调息完，睁眼看见“自己”杵在跟前，吓得一蹦三尺高：“我操！见鬼了？！” 等凌霄摘下面具，他才拍着胸口骂娘。

凌霄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名—— 千颜面具 。说白了，就是个顶顶高明的易容术。想变谁变谁，连味儿都能藏得干干净净。代价就是得一直耗着灵力，变脸变得越狠，装得越像高手，这灵力就跟开闸放水似的，哗哗往外流。好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有点费蓝。

另一边，陈烈也没闲着。他拿着根枯枝当剑使，身形腾挪闪转，比几个月前利索多了。枯枝在他手里，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挥动间带起一股灼人的热浪。他身上那件暗金法衣，银线流转，宝光内敛，挨了石像一斧头还能护住他小命，可见是个真宝贝。修为更是蹭蹭涨到了 筑基后期 ！赤阳灵力在他身上滚烫滚烫的，每一次劈刺都带着股子焚尽一切的狠劲儿，显然是得了玉虚子那惊天一剑的真意。腿伤虽没好利索，但灵力滋养着，跑跳无碍。

可跟他们俩的生龙活虎一比，玉虚子长老就……

老头儿还是坐在“玉玄子”那副枯骨旁边，可那身影，淡得都快看不见了，像烟似的，风一吹就能散。背后的窟窿里，那股子死寂气儿也弱得跟快断气的香火头子似的，时有时无。这会儿，他又耷拉着脑袋，闭着眼，像是睡死过去了。这“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就算醒了，眼神也浑浊得厉害，说话颠三倒四，有时候连凌霄和陈烈都认不清。

“唉，长老又睡过去了。”陈烈收了势，把枯枝往地上一杵，看着玉虚子那飘忽的影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走到凌霄旁边，压低嗓子：“凌师弟，你看长老这样……是不是更不行了？”

凌霄睁开眼，目光落在玉虚子身上，心里也沉甸甸的。“嗯，”他声音有点哑，“上次在藏宝阁，为了捞咱俩出来，长老硬闯进去，那一下耗得太狠了。后来……又时不时指点咱们两句……他那点残魂，怕是快熬干了。”他顿了顿，看向陈烈，“倒是你，筑基后期了，那‘焚天剑意’也有点样子了，在这鬼地方，总算能站住脚了。”

陈烈攥紧了拳头，眼里有火苗在跳：“多亏了长老和你！要不是长老点醒我，我还在那花架子上瞎比划呢！要不是你……”他想起凌霄好几次挡在他前头，喉咙有点哽，“……我早他妈喂了血尸了！这玉徐山是险，可也真他娘的是块磨刀石！”他目光转向沉睡的玉虚子，声音低了下去，“就是长老他……”

凌霄没吭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长老的恩情，他们记在心里。可看着长老这样子，心里揪得慌。

“呃……”

一声微弱的**。玉虚子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浑浊的眼睛没什么神采，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凌霄和陈烈身上，脸上挤出一个虚飘飘的笑。

“孩子们……都在啊……”声音又轻又飘，跟蚊子哼哼似的，“老夫……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中州……大比……好多人……好热闹……”他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是中州的繁华，一会儿念叨“玉玄子”，一会儿又迷糊地问：“……昨天……吃的什么？……辣椒烤肉拌面？……我吃了吗？……不对啊……我……需要吃饭吗？……”

凌霄和陈烈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天骄，如今就剩这点残魂和破碎的记忆了。几个月相处下来，长老虽然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可他毫无保留的指点（哪怕有时前言不搭后语），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还有那份藏在骨子里对后辈的期许，早让两人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师父。

“长老，您醒了。”凌霄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您感觉怎么样？”

玉虚子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才勉强聚焦在凌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二狗子？……是你吗？……你那刀……练得咋样了？……那‘方寸骸壁’……有点……样子没？”他好像完全忘了凌霄已经筑基，也忘了刚才的梦。

凌霄心里一酸，脸上却挤出温和的笑：“回长老，弟子还在摸索，有点小感悟，离您说的还差得远呢。”他没提寿元的事。

“嗯……不急……不急……”玉虚子摆摆手，语气温和，“修炼……急不得……水到……渠成……”他顿了顿，眼神又飘忽起来，“就像……老夫当年……在中州……那场大比……多少人……多少双眼睛……”

眼看他又要陷进痛苦的回忆里，凌霄赶紧岔开话头：“长老，您刚说中州大比……弟子对中州好奇得紧，那地方……到底啥样啊？”

玉虚子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带着点追忆：“中州啊……那可是……真正的……修仙圣地！灵山福地……星罗棋布！灵气浓得……跟化不开的云雾似的！大宗门……大世家……数都数不清！天骄……遍地走……强者……多如狗！金丹……才刚起步……元婴……也不算顶儿……”

他语气里带着向往，可转眼又蒙上一层阴霾：“……可那地方……也是龙潭虎穴！人心……比最毒的蛇蝎还毒！规矩……比最沉的枷锁还沉！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胸口，好像那里还钉着蚀脉散魂钉似的疼。

“长老，那其他地界呢？”陈烈也忍不住问。

“其他地界……”玉虚子眼神迷离，像是在使劲儿想，“……东洲……富得流油……灵矿堆成山……灵药长成海……修士……多精于炼丹炼器画符布阵……日子安逸……就是……少了点血性？……西蛮……苦寒之地……民风彪悍……体修……跟蛮牛似的……一力破万法……北境……冰天雪地……神秘得很……传说……有上古遗族……会些……失传的秘法……至于咱们南荒……”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复杂：“……穷山恶水……灵气稀薄……修行艰难……外面人……都说咱南荒修士……境界低微……上不得台面……”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服输的劲儿，“……可咱南荒修士……也有骨气！生在穷地方……更懂挣扎求生！灵气不够……就练技艺！百般兵刃……千锤百炼……就为在绝境里……争那一线生机！”

这话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凌霄和陈烈心上。南荒是穷，是弱，可南荒修士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不比谁差！

就在这时！

玉虚子的话猛地卡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虚幻的身影猛地抖了起来！像筛糠似的！背后的窟窿里，那股死寂气儿跟失控了似的乱窜！

“呃啊……头……疼……”玉虚子双手虚抱着头，发出痛苦的**，“……玉玄子……师弟……你在哪？……中州……大比……蚀脉散魂钉……是谁？！是谁害我？！！”声音里全是痛苦、迷茫和刻骨的恨！破碎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在他脑子里搅！

“长老！” “长老！” 凌霄和陈烈脸都白了，想上前又不敢碰，急得直跺脚！

好一会儿，玉虚子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茫然，好像刚才的剧痛压根没发生过。他茫然地看着凌霄和陈烈，喃喃道：“……你们……是谁？……老夫……这是在哪？……玉玄子……师弟呢？……”

凌霄和陈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心疼。长老的魂儿，怕是真要散了。

“长老，我们是您的弟子，凌霄和陈烈。”凌霄声音低沉，尽量放得温和，“这儿是玉徐山，您清修的地方。玉玄子师叔……他……他在静修呢。”他撒了个善意的谎。

“弟子……凌霄……陈烈……”玉虚子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微光，很快又被迷茫淹没，“……玉徐山……清修……静修……好……好……”他慢慢低下头，不再说话，那虚幻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陈烈看着长老那茫然的样子，眼眶有点红。他默默走到一边，捡起根韧性好的藤条，笨手笨脚地编起了什么。凌霄也挨着玉虚子不远坐下，静静地守着。

夕阳的残光从石殿顶上的破洞漏下来，几缕昏黄的光线落在玉虚子虚幻的身影上，更添几分凄凉。凌霄摸了摸怀里那张冰凉的千颜面具，又看了看长老那几乎透明的白发，心里头那股劲儿更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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