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审问

冰冷坚硬的黑曜石地面，倒映着赤阳殿穹顶威严的符纹，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寒意。凌霄独自站在大殿中央，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仍沾染着泥尘与干涸发黑的血迹，伤口在体内隐隐作痛，虎口处的焦黑印记灼烧般提醒着西山的噩梦。环伺在上的长老们，目光如刀，冰冷、怀疑、甚至不加掩饰的憎恶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他牢牢困锁。

“说吧，”赵乾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没有寒暄，直插核心，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在凌霄身上，“尔等魔道贼子，费尽心机潜入我赤阳宗，掀起青叶灭门、静心惨祸、西山屠戮，究竟意欲何为？！”

魔道贼子。这顶帽子扣得如此精准而理所应当。

凌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神情是近乎麻木的平静：“弟子凌霄，只是一介散修，偶得机缘拜入宗门，非是魔道中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偌大的殿宇中回荡。

“一派胡言！”右侧，一位身着赤红烈阳纹法袍的干瘦老者——刑堂长老钱震——陡然拍案而起，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强大的金丹威压如同实质山岳般轰然压下！“黄口小儿，还敢狡辩！那‘凝血术’！那种燃寿焚精、损命夺魄的至极邪法！岂是你这区区黄品杂灵根的蝼蚁散修能有缘得见？分明是尔等魔道贼子豢养的爪牙，故意示之以弱，图谋不轨！”

“钱长老息怒。”居中而坐的清癯老者，元婴真君周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无形中化解了那股迫人威压。他灰褐色的眼眸转向赵乾，“赵执事，听闻是此人引开了那血影怪物，王岳才得以逃生？”

赵乾面无表情，眼神在凌霄身上停留一瞬：“回禀周师叔，王岳等人确作此证言。言是此人搏命引开血影怪物，他们方有机会脱困。”

“哼！”钱震闻言更是怒气冲顶，“好一出苦肉之计！魔道狡诈，为了取信于人，莫说是断臂求生，便是舍掉几个弃子也在所不惜！周长老，切莫被这等伎俩蒙蔽！依老夫看，当即刻打入万毒池，受万蛊噬心之苦！看他那魔功能否抵得住蚀骨销魂之痛！到时候，不怕他不吐露魔道奸谋！”

“证据？”周空仿佛没听到钱震的咆哮，目光再次落在凌霄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说散修，说凝血术‘偶然所得’。机缘巧合，往往掩盖着不愿示人的隐秘。可有凭证？”

凌霄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弟子流落南荒，于一处无名险地拾得残破法诀，仅此而已。”他看向钱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敢问钱长老，那西山血雾诡异莫测，吞噬灵力，扭曲神智，尸骨无存。弟子斗胆一问，诸位长老彻查西山，可曾寻回遇难同门哪怕一具完尸？那孙平可还有踪迹？”

“放肆！”被一个杂役弟子如此直指痛处，钱震只觉颜面尽失，勃然大怒，周身灵力狂涌，抬手便是一道赤红火线直刺凌霄丹田！“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夫今日便废了你，看你如何作祟！”

火线炽烈，蕴含金丹威能，若是击中，凌霄必将修为尽毁！

“够了！”

周空一声低喝，左手衣袖无风自动，仿佛拂去尘埃般轻轻一挥。那道足以废人的恐怖火线，竟在距离凌霄咫尺之遥如同撞上无形的叹息之壁，悄无声息地湮灭、溃散。

钱震脸色铁青，身体微晃，看向周空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和强压的愤懑，最终只能重重坐回座位，胸膛剧烈起伏。

周空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凌霄，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凌霄，西山绝境，血影凶威，连王岳等人都九死一生。你如何得以全身而退？”

终于问到了关键。凌霄心念电转，灰衣男子、灰刀、黑匣、“青资源”… 这些绝不能提。他组织着能承受拷问的语言：“弟子当时…已无生路。血影之威，实非弟子所能抗衡。就在绝望之际，忽有一道凌厉血光自浓雾深处斩来，其威能远超弟子想象，竟将那怪物重创逼退！弟子才得以喘息，侥幸逃离。”

“血光？自雾中来？”钱震抓住破绽，嗤笑声尖锐刺耳，“荒诞至极！赵乾长老带人搜寻西山救你出来时，除了你这个身怀魔功的活口和几片残布碎骨，可还见到什么狗屁血光？！什么天降神兵？！周长老，此子满口谎言，其心可诛！他定是用了某种魔道秘宝自导自演，其行迹已昭然若揭！”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钱震的质疑代表了许多长老的心声。一个凭空出现的“救兵”，死无对证，在魔道论的大前提下，更像是拙劣的谎言。

周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玄玉扶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灰褐色的眼眸如同深潭，映照出凌霄苍白却倔强的脸，以及钱震毫不掩饰的杀意。

良久，敲击声停下。

“凌霄，”周空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审判意味，“凝血之术，干系魔道根基，纵有救人苦劳，亦难辞其咎。念在你引开怪物之举确保全数筑基弟子性命，功过相抵。然，你之身份，你之术法，疑点重重。赤阳宗不容隐患。”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玉徐山乃旧日静修之地，如今物是人非，亦是一方清静之所。你便前往那里静心思过，无令不得擅离。宗门自会彻查此间缘由。若有冤屈，待水落石出之日，宗门自会还你公道。若无……哼，这玉徐山，便是你终老之地。”

玉徐山！

凌霄对这个名字并无过多了解，但从“静修之地”变为如今的“思过之所”，那所谓灵脉枯竭的荒废景象已在他脑中浮现。这是驱逐，是不杀不废的慢性宣判。但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弟子…遵命。”两名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上前，示意凌霄随行。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殿深处端坐的长老们，钱震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其他长老或冷漠或深思。周空的目光则重新变得深邃难测，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旋即移开。

凌霄的身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外。

殿门隔绝了光线，也暂时隔绝了喧嚣。死寂重新降临。

周空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如同刀刻，手指又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那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沉重。

“赵乾，”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此子所言，那‘血光’……”

赵乾微一沉吟，摇头：“弟子所率之人，皆未见到任何异状。现场…唯有浓雾、死寂和…那难以磨灭的空虚感。与静心坪，与青叶宗…如出一辙。”

“静心坪……青叶宗……” 周空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忧虑更甚。他猛地抬头，看向赵乾：“此事…你怎么看？”

赵乾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周师叔，三案悬顶——青叶灭门，满宗枯骨无痕；静心问心，数百英魂消散；西山血雾，弟子尸骨无存。桩桩件件，狠绝诡谲，绝非过往任何魔道可为。弟子斗胆直言，恐是有前所未见之大魔，暗流已涌动于我南荒！”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促：“但正因如此，眼下更不能声张！猎兽秘境开启在即！三宗聚首，英才云集，事关我赤阳颜面根基！弟子已令王岳等人立下心魔誓言，严密封口！若此时将此等诡异绝险之事公布于众，莫说门下弟子惶惶不可终日，修炼荒废，便是外界风声鹤唳，秘境之行亦可能波折横生！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对此类魔踪尚束手无策！徒增恐慌，于大局无益，反乱我方寸！”

周空闭上眼，手指在眉心用力按压，仿佛要碾碎那道纹路。几息之后，他猛地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带着决断的厉色：

“秘境为重！此事，暂且压下！” 声音斩钉截铁。他环视殿中长老，目光如电：“钱长老，诸位长老！今日殿内所议，西山之事，严禁外泄！违令者，宗规严惩！王岳等人处，赵乾你去办妥，务必令其守口如瓶！”

他站起身，元婴气息如同深水暗流般悄然释放，笼罩整座大殿：

“自今日起，各峰当暗中戒备，尤其留意陌生面孔及异种气息！外门执事、巡山弟子加倍巡察！凡有蛛丝马迹疑似魔道可疑行踪，无论巨细，即刻密报于我！”

“是！” 众长老齐声应诺，肃然起身。

赤阳殿恢复了表面的威严与秩序，但那份因未知恐惧而滋生的沉重阴影，却如同凝固的墨汁，悄然渗透在每一个角落。周空的目光投向殿外云海，眉头紧锁，那紧握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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