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雾迷途

浓雾不再是介质，它已化作某种粘稠的实质，疯狂挤压着视线，吞噬着声音。凌霄感到五感剥离，只剩沉重心跳和脚下湿滑冰冷。肩上水桶扁担如山沉重。周围哭喊奔逃声如隔厚墙，迅速微弱，终被浓雾深处弥漫的“嘶嘶”、“咕噜”、“沙沙”声取代——那是冰冷的毒蛇啮咬理智。

他强迫摒弃杂念，灵力压缩双腿，铁桩般扎稳，只循陡峭山坡向下挪动。

没多久，前方雾气轮廓冲出了仓惶身影：筑基中期的王执事和三个狼狈杂役弟子。王执事煞白，袍服破口，鬓角滚汗。其余几人面无人色，泥泞满身。

“王…王执事？！”哭声惊叫。

“都别乱跑！”王执事声音发颤强撑，“聚拢！向我聚拢！分散必死！”他看到扛桶的凌霄，“你也跟上！弃桶！保命要紧！”

凌霄沉默地将扁担水桶置于湿滑石阶旁，闷响刺耳。

“执事…其他人…都没了…”矮小杂役哭音颤抖。

“噤声！”王执事厉喝，紧张扫视浓雾，“声音和恐惧是诱饵！”他掐诀，周身亮起薄薄土黄光晕——磐石壁障！

滋啦——！

灵光甫一接触浓雾，竟飞速黯淡消融！雾气贪婪吞噬着逸散灵力！

“不…不行！”王执事骇然撤回，踉跄一步，汗如雨下，“这雾…在吞噬灵力！挡不得！”短短数息，灵力显著流失。绝望瞬间笼罩所有人，连筑基修士都无能为力。

“走！快走！”王执事声音带上歇斯底里，只想逃离。

五人在死亡浓雾中艰难穿行。恐惧黏液般包裹每个人，喘息、齿颤、衣角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

突然！

“啊——！！”

短促尖锐的惨叫从队伍左后侧炸响！矮小杂役身形瞬间消失！如沸油汽化水滴！原地只留下陡然浓郁的、铁锈混朽木腐败的阴冷旋风！

“什么东西？！”

“啊！！！”

恐慌彻底引爆！站在消失者旁边的杂役孙平，神经崩溃！他赤红双眼，拔出腰间柴刀，竟疯魔般劈向推搡他的同伴李四！“滚开！怪物！都是怪物！”

李四猝不及防，肩胛深可见骨，鲜血狂喷！“你疯了？！”

“杀！杀了我你也得死！”孙平柴刀乱舞，状若疯虎。

“孽障！住手！”王执事目眦欲裂。他本就不多的灵力再次催动！磐石壁障黄光猛涨，如实质墙壁撞向撕打二人！

砰！砰！

两人被轰然撞开滚地。李四血流如注，孙平口鼻溢血，柴刀脱手，只剩绝望喘息。

“冷静！再内讧全得……”王执事话音未落——

嘶啦！

浓雾中，一道血色气流如毒蛇射来！腐朽冰冷！速度惊人！直取王执事！

“执事小心！”凌霄瞳孔骤缩！

王执事危机关头强行扭身，残留灵光的手臂格挡！

嗤——！

刺耳如煎肉声响！血雾撞上灵光护壁！腐朽气息蔓延！王执事痛吼，臂上灵光近乎熄灭，出现小片树皮般灰败色！灵力如破袋狂泄！恐惧碾碎筑基期骄傲！

“呃啊！该死的！”王执事踉跄后退，面如金纸。

“是那‘东西’！”仅剩两未伤杂役瘫软呜咽。

这时，凌霄动了！

没有灵力华彩，身体却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协调力量！他猛蹬地面，如离弦之箭扑向那短暂凝聚的血雾！

血雾由无数蠕虫般尘埃组成，扭曲变化，散发着冰冷的“空”寂。它毫不在意凌霄扑近，只是蠕动弥漫而来。

凌霄眼神沉静如渊。面对扑面腐朽，他并未硬撼，而是以惊人敏捷侧身滑步，险险擦着血雾边缘！手中紧握的，是刚才扑倒时从泥地里抠出的一片边缘锋利的薄石片！

错身刹那，凌霄眼中厉芒闪过！

“凝血术——刺！”

心中低喝，体内维系肉身的稀薄气血被秘术抽动！一丝淡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血之力附着在石片尖锐处！嗤！

石片划过血雾边缘！

不再是吞噬的滋啦声，而是带着实质破坏感的轻微割裂声！

被淡红芒划过处，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裂开一道微小豁口！一缕更污秽深邃的黑气从中逸散！

同时，更剧烈的精神冲击反噬而来！

“死…法则..崩坏...神....死！！！” 冰冷扭曲的低语炸响识海！

噗！凌霄闷哼，喉头腥甜强咽！握石片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流血！脑中嗡鸣，眼前发黑！反噬凶险万分！

那血雾遭到打击，动作猛地一滞！整个模糊人影剧烈翻涌扭曲！逸散的黑气与豁口仿佛激怒它！它发出一阵无声但足以撕裂空间的尖啸！构成它的“尘埃”疯狂乱颤重组！

“嘶——！”

血雾彻底锁定造成“刺痛”的凌霄！如同沸腾咆哮的血雾怒潮，裹挟更强死寂腐朽，猛扑凌霄！

“它…它盯上他了！快！快挡住它！”王执事惊惧交加，如抓住稻草般嘶吼催促。

凌霄面色凝重如铁石。凝血术损耗气血本源，不可持久！他受伤了！

面对血雾更加暴戾的反扑，他不退反进！

他知道，绝不能让它转移目标扑向后方崩溃的同伴！

足尖点地，身形再次拧转翻腾！不是硬抗，而是精准穿梭于汹涌血雾的最边缘空隙！手中染血石片如毒蛇吐信，带着粘滞卷裹的劲风，将地上散落的几片枯叶、几颗小石卷起，沾上虎口流下的、蕴含残余凝血术微芒的本命精血！那些碎屑瞬间带上奇异的“重量”，被刀势甩向血雾不同方位！

“引！”

同时，他体内气血再次沸腾，强行压榨出一丝力量，全部灌注于双腿爆发的反蹬！

嘭！地上腐叶炸开！

借助反推力和精准到毫巅的步法，他身体堪堪贴着翻涌腐朽血雾边缘擦过，再次拉开距离！

嗤嗤嗤！

石片并未再命中，但那些沾血的枯叶碎石触及血雾的瞬间，纷纷爆开几点微不足道的暗红火星！血雾多处被灼烧般冒出细微黑烟！

嗷——！

血雾发出一阵更加混乱、暴怒的无声嘶吼！翻涌血雾剧烈膨胀又收缩！似乎被凌霄这蕴含本命精血的持续性骚扰彻底激怒！它变得更加凝实、混乱，庞大血色风暴中心的黑气翻涌得更为汹涌，如同旋转的污秽核心，疯狂卷向引开它的凌霄！

而凌霄已借着刚才那一蹬反冲之力，带着伤臂，引着风暴，扑向浓雾更深处的一个山坳裂缝，那里怪石嶙峋，雾气也更浓，如同一张天然的诱敌陷阱！

他暂时将最狂暴的怪物引走了！打开的短暂窗口只有一线生机！

“趁现在——跑！” 凌霄的嘶吼从山坳方向传来，声音因气血翻涌而撕裂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强行透支后的虚弱感。

这声嘶吼如同惊雷劈在僵硬的众人身上！

王执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惊惧瞬间被求生欲望点燃！他甚至没看那些呆滞的杂役一眼，猛地转身，将最后一丝残余灵力全部灌注于脚下，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来路更清晰的方位——也是远离山坳凌霄所引方向——没命狂奔！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跑！快跟着执事跑！”李四捂着剧痛的肩膀，强忍恐惧挣扎爬起，朝着王执事亡命的方向追去！

另外两个还能行动的杂役如梦初醒，哭喊着连滚带爬地跟上王执事逃命的背影。

只有那个之前陷入疯狂攻击同伴的孙平，混沌的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恐惧黑洞。他看到血雾追逐凌霄而去，又看到众人反向逃离，竟然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叫，不管不顾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的浓雾深处一头扎了进去，瞬间被翻滚的白彻底吞没，再无声息。

没有人停留。王执事为首，剩下三人（包括重伤的李四）相互搀扶着（或者说只是本能地跟随唯一的筑基身影），在浓雾中踉跄亡命奔逃。他们甚至不敢回头看凌霄引开怪物的方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脏狂跳、和李四伤口血液滴落的声音。 山坳深处，怪石嶙峋之地。

凌霄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巨大山岩，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内腑火辣辣的疼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扎。右臂从肩头延伸下来的那道焦黑扭曲印记灼痛钻心，像有活物在里面啃噬。虎口崩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涌出，顺着染血的石片边缘滴落，在脚下湿漉漉的腐叶和碎石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梅花。他死死盯着前方不过数丈之处。那里，先前暴怒的血影风暴，此刻并未消散，反而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 低伏 姿态悬浮着。构成它的血色“尘埃”不像之前狂暴翻卷，而是以一种 粘稠、缓慢的方式蠕动、凝聚 ，如同一团巨大、污秽、尚在微微搏动的肉瘤。其中被石片划开过、沾染过凌霄精血的部分，逸散出的深邃黑气更加浓郁，形成了几个不断向内旋转的、仿佛能吸入光线的微型漩涡 。

血雾没有上前，没有再次发起那排山倒海的扑击。

但一种更加冰冷的恐惧感 ，却如同无数湿滑的触手，紧紧攫住了凌霄的心脏。

这诡异的东西，在观察 。

它在环绕 。

如同一条被血腥味彻底勾起食欲的饿狼 ，绕着受了重伤、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猎物缓缓踱步。庞大的、由血气组成的“身体”微微起伏，无声无息地在浓雾笼罩的狭窄空间内飘移。时而向左侧绕行一小段，血雾的边缘轻轻擦过嶙峋的石块；时而又诡异地滑到右侧，距离他仅有三步之遥时稍稍一顿，几缕试探性的、带着冰冷腐朽气息的血色丝线从主团中分离出来，向前探出尺许，又倏地缩回。

每一次微小的位移，每一次血雾伸缩的试探，都精准地卡在凌霄精神紧绷的极限上，带来极强的心理压迫。它似乎在评估猎物最后的反抗力量，寻找一个绝对完美的致命角度，一个猎物体力彻底枯竭、精神松懈的瞬间 。

凌霄牙关紧咬，舌尖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那是喉头再次上涌的逆血被他强行咽下的味道。

他的眼神锐利依旧，死死锁定着血雾核心那片翻涌最剧烈的污秽黑气。但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阵阵发黑的重影，视野边缘如同浸了墨汁般模糊。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紧张和伤口的灼痛而无法控制地 轻微痉挛 ，若非以绝强意志压制，那沾血的石片几乎就要脱手。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下一刻就要断裂！

而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徘徊不前的血雾，也同样清晰地“嗅”到了他这份濒临崩溃的虚弱！

那缓慢环绕的轨迹，猛然变得 更加紧凑、更具目的性 了！血雾主体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磨盘，开始在他周围极小范围内盘旋、挤压！每一次盘旋，都距离他更近一寸！从四周浓雾中汲取力量的“沙沙”、“咕噜”声骤然密集起来，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饥饿嘴巴正在贪婪吮吸！构成血雾的“尘埃”颗粒兴奋地高频震颤，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朽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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