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流放之地

陈浩再次睁开眼时，最先撞进视线的是一轮沉甸甸的落日，正贴着远处的山脊缓缓下沉，把半边天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

几只羽色斑斓的鸟儿展开翅膀，正掠过绯红的云霞，翅尖仿佛沾着碎金，衬得那片天空像幅被晕开的水墨画。

“嘶——”一阵牵扯感从后背传来，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才把飘远的心神拽回来。周围的密林已经浸在暮色里，树干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只有几处火堆跳跃着橘红色的光，映出附近影影绰绰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潮湿的草木味。

“身体好点了吗？”

老者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陈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头看见他正坐在火堆旁添柴，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上飘。

他试着活动了下胳膊，虽然骨头缝里还隐隐作痛，但那种像散了架似的酸软已经退了，精神也清明了不少。

“好多了，谢谢您。”陈浩连忙应声，声音比昨天清亮了许多，至少能听清楚字句了。

老者没应声，只是从火堆边拿起一个粗瓷碗，递了过来。

碗里盛着些黄绿色的糊糊，表面浮着几片切碎的野菜叶，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说是粥，其实更像野草野菜混着几粒碎米熬成的糊糊。

陈浩接过来时，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他低头看了看，这东西要是放在他以前上班的写字楼楼下，恐怕连流浪猫都懒得闻。

可此刻肚子里的饥饿感像只爪子在挠，胃里空得发慌，那点清寡的香味竟勾得他喉头一动。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没有油盐，只有草木的青涩和米糠的粗粝，寡淡得近乎无味。

但温热的糊糊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那种实实在在的饱腹感，竟让他觉得比以前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舒服。

“慢点吃，锅里还有。”老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又添了根柴进去，火堆噼啪一声，把两人的影子在树干上晃得更长了些。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咔嚓”声响，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随着“哗啦”一声，遮挡在临时窝棚前的粗麻布帘被撩开，一名身穿简易皮甲的士兵走了进来，腰间的环首刀随着动作轻晃，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兵卒，进门后便分立两侧，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过窝棚里的情形。

“刘老郎中，有什么异常没有？”领头的士兵嗓门洪亮，一进来就直奔老者而去，目光在窝棚里快速扫了一圈。

当他看到火堆旁坐起身的陈浩时，眉头微蹙，又追问道：“这人怎样？明早能爬山吗？”

陈浩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身子。他看到老者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慢悠悠地从旁边的柴堆里捡了几根带着松脂的枯枝，扔进火堆。火苗“噼啪”蹿高几分，冒出的淡青色烟雾带着股辛辣气味，原本在周围嗡嗡打转的蚊虫瞬间四散躲开，连空气里的湿闷都消散了些。

过了片刻，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这里没什么情况。”

他抬眼瞥了陈浩一眼，又转向士兵，“这人恢复得还行，明早应该能爬山，耽搁不了行程。”

领头的兵丁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也没再看陈浩一眼，只丢下一句“那就好”。

便转身带着两个手下掀帘而去。粗麻布帘落下的瞬间，外面传来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交谈，似乎在说前路的山道难行。

窝棚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火堆偶尔爆出火星的轻响。陈浩松了口气，刚才那士兵身上的戾气让他莫名紧张。

陈浩望着跳动的火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团，哑着嗓子开口：“老先生，这里到底是哪里？你们……又是什么人？”

老者正用树枝拨弄火堆，闻言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昏黄的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原本显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透着几分真切的疑惑：

“你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他上下打量了陈浩一番，目光在他那件长衫上停了停，“看你穿着虽怪，但料子是江南的织法，总该是我们朱雀国的人吧？”

陈浩心里咯噔一下——朱雀国？这名字他从未在任何史书或地理书上见过。他连忙低下头，借着揉太阳穴的动作掩饰慌乱，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我先前撞到了头，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不光是这里，就连自己是谁，家住哪里，都忘得一干二净。”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火堆。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被火烤得有些干燥：“这里叫南岭，是朱雀国最南边的地界。”

他顿了顿，用树枝指了指窝棚外漆黑的林子：“你白天也瞧见了，这地方热得邪乎，草木长得疯，毒虫瘴气遍地都是。寻常人进来，别说干活，能不能活过三天都难说——咱们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走不出这片山的。”

“我们？”陈浩追问。

“都是犯了事的人。”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或盗或奸，或触了龙颜，或是被牵连……总之，到了这里，就没了回头路。除非哪天陛下发了善心，下一道特赦令，不然这辈子都得困死在这南岭道里。”

他说着，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火星子噼啪溅起来：“管着这地方的是军户卫司，头顶上的大衙门。

往下分三十六所，每所管着七十二镇，镇里又分一百零八队，每队带甲兵丁二百到三百人不等。

咱们现在待的，就是赵虎那厮管的第七镇十三队的地界。”

陈浩听得心头一沉。军户卫司？三十六所？这层级分明的管辖，听起来竟像是某种军事化的流放地。

“这些队里的人，一半是当兵的，负责看管我们，另一半……”

老者瞥了眼窝棚外隐约晃动的人影，“就是像我这样的罪人，还有些世代住在山里的原住民。说是教化，其实就是逼着开荒、修路，把命填在这荒山里。”

他转过头，看着陈浩：“今天是赵虎队接收新犯人的日子。从北边押来的囚车，到了山外的驿站，再由他们带进山。

路上瘴气重，又淋了雨，不少人没撑住，昨天就扔了三个在山涧里。你算是命大，昏倒在路边时，刚好我跟着队伍后头捡药，顺手把你拖了回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本来今晚是要连夜爬山的，赵虎说新到的人大多脱了力，怕夜里走山道再出人命，才临时在山脚扎营。

刚才他派了两个亲信上山报信，让上头的营地先备好明天的口粮——离真正的驻地还有一整天路程。”

窝棚外传来几声咳嗽，夹杂着远处士兵呵斥的声音。陈浩望着跳动的火焰，只觉得手脚冰凉。

朱雀国，南岭道，军户卫司……这些陌生的名词像一块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那场诡异的雷电和触电，竟真的把他穿越到了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成了一个连身份都需要编造的“罪人”。

“那……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声音发紧地问。

老者没直接回答，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到了就知道了。在南岭道，想活下去，少问，多做，比什么都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