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姓李,名善常,是天津巡抚曾大人麾下最受信任的幕僚,人称“善常先生”。
他身上那件杭产的细葛布长衫,在满是煤灰与血腥味的矿场上,干净得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他没有佩刀,手中只拿了一把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面上是前朝名家文徵明的小楷,一派风流儒雅。
可他一开口,那温和的声音,却比赵铁臂手中滴血的戚家刀还要冷。
“请先生移步府中,喝杯茶,聊一聊……这筑墙的学问。”
这不是邀请,是传唤。
这不是威胁,是宣判。
刚刚还因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热血沸腾的空气,瞬间凝固、冷却,最后结成了冰。赵大龙脸上的得意和嚣张,僵硬成了一个滑稽的面具。他看着李善常,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再横,也只是个卫所百户,在巡抚这种封疆大吏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范修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女儿范晴菡及时扶住了他,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巡抚大人!那可是整个天津卫、乃至周边数府之地的天!天,要见你,从来不是因为听到了你的赞歌,而是因为你的哭声,或者你的叫嚣声,太吵了。
陈然的心,也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预料到自己的行为会引来上层的注意,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跳过了所有中间环节,直接就是“王炸”。他刚刚还在为自己“杀鸡儆猴”的成功而感到一丝得意,却在瞬间明白,他杀的,或许只是一只别人家院子里的鸡,而猴,还端坐在高高的庙堂之上,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脑中,在一秒钟内闪过了数个念头。
逃?往哪里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反抗?凭这五十个刚学会站队的工程兵和这堵还没干透的水泥墙?无异于螳臂当车。
唯一的路,就是去。走进那座代表着大明最高地方权力的巡抚衙门,去直面那只真正的“猴子”。
“能得大人垂询,是在下的荣幸。”陈然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对着李善常,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只是此地鄙陋,血污满地,怕是污了先生的眼。还请先生稍候片刻,容在下换件衣服,再随先生前往。”
他的镇定,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李善常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cts的赞许。他点了点头,合上折扇:“陈先生是体面人,当有体面人的规矩。我在马车里,静候先生。”
说罢,他转身,施施然地回到了那辆青布马车上,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械斗,只是一出发生在他窗外的、与他无关的乡野戏剧。
陈然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转身,快步走向草堂,赵铁臂、范修父女、石猴和赵大龙,立刻跟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紧张。
“先生!不能去!这是鸿门宴!”赵大龙第一个急吼吼地说道,他压低了声音,像一头困兽,“巡抚衙门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了,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由不得你啊!”
“不去,我们现在就得死。”陈然冷静地回答,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脱下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的外套。
“爹,快去取我们库里最好的那根山参,还有……还有我书房里那幅唐寅的《仕女图》!”范修慌乱地对管家喊道,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送礼。
“来不及了,也用不上。”陈然制止了他,“范老爷,巡抚大人若是要钱,就不会派李善常来。他派一个师爷来,而不是一个库吏,就说明他想要的,不是我们的钱,而是我们的……命。”
“那可如何是好啊!”范修急得直跺脚。
陈然已经走进了草堂,他迅速地换上了一件范修送给他的、半新不旧的蓝色直裰,将自己收拾得像个落魄的书生。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用极快的语速下达指令。
“赵大哥,”他看向赵铁臂,“从现在起,基地进入最高警戒。所有工程兵集结,守住那堵墙和工坊。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如果天黑我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就带着所有人,放弃矿场,退到后山我们勘探过的那个山洞里去。那里有水,有我们藏起来的粮食和工具,足够你们撑过一个月。然后,想办法南下,去福建或者广东,那边海商多,官府管得松,你们的技术,能活下去。”
赵铁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等。”
陈然又看向范晴菡:“晴菡小姐,你最聪慧。如果我回不来,团队的账目、技术图纸的备份,都在我房里那个上锁的木箱里,钥匙……在石猴的脖子上。如何利用这些东西让大家活下去,就拜托你了。”
范晴菡的眼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最后,陈然看向赵大龙。
“赵百户,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陈然的目光变得锐利,“第一,立刻撇清和我们的关系,甚至可以带人冲进来,把我们都抓了,向巡抚大人邀功。第二……”
“先生说的是什么屁话!”赵大龙一拍大腿,急了,“我赵大龙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们是拜过把子的合伙人!你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带人去劫法场!”
陈然看着他,笑了。虽然知道这番话里有七分是冲动,三分是真心,但也足够了。
“好。那我就把我的后背交给你。”陈然说,“你现在,立刻回你的卫所,把你的兵都带出来,就在矿场外围‘操练’。动静搞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要让巡抚大人知道,我陈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捏死的蚂蚁,我背后,站着大明的经制武官。他动我,就得考虑一下影响。”
赵大龙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陈然的意图。这是在虚张声势,也是在增加谈判的筹码。
“先生放心!我这就去!”赵大龙转身就跑。
安排完一切,陈然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草堂。
他孑然一身,走向那辆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青布马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天津巡抚衙门,坐落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前是两排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的衙役。这里,就是整个天津的权力之巅。
陈然跟着李善常,从侧门走了进去。没有想象中的森严和喧哗,衙门的后院,安静得可怕。一重又一重的院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雅致而精巧。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和珍稀花木的气味。
这种安静,比外面的刀光剑影,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窒息的压力。它在无声地告诉你,这里的主人,拥有定义一切规则的权力。
李善常将陈然领到一处名为“听雨轩”的偏厅,便不再前行。
“陈先生请在此稍候,”他客气地说,“大人正在处理公务,稍后便来。”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留下陈然一个人,面对着这间空旷而华美的屋子。
陈然知道,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下马威——“晾”。通过等待,来消磨你的锐气,打乱你的心神。
他没有焦躁,也没有坐立不安。他平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黄花梨的家具,墙上挂着的是郑板桥的墨竹,博古架上摆着的是前朝的官窑瓷器。每一件物品,都价值不菲,却又摆放得恰到好处,只显清贵,不露俗气。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是一汪清澈的池水,几尾名贵的锦鲤,正在水中悠闲地游弋。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祥和。
可陈然却从这安逸中,嗅到了一丝血腥味。他知道,能拥有这一切的人,手上绝不可能干净。能在这吃人的官场上,坐到封疆大吏的位置,其心智、手腕,都远非赵大龙之流可以比拟。
他等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从窗外竹影的移动来看,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期间,没有一个人进来,甚至连一杯茶都没有。
就在陈然感觉自己的耐心也快要被消磨殆尽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个穿着石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留着一部打理得极为整齐的胡须的中年人,在李善常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就像个富家翁,或者一个退了休的教书先生,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陈然知道,他就是这天津卫的天——巡抚,曾宪。
“呵呵,怠慢了,怠慢了。”曾宪一进来,就笑着拱了拱手,仿佛真的是一个刚刚忙完公事的主人,在招待一位迟来的好友,“让陈先生久等了,实在是公务繁忙,身不由己啊。”
“不敢,大人为国操劳,在下能有片刻等候,已是荣幸。”陈然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坐,坐。”曾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则在主位上坐下,“善常,上茶。上我那罐从武夷山来的大红袍。”
李善常应声而去。
曾宪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像个长辈一样,和蔼地打量着陈然:“年轻人,哪里人士啊?听口音,不像是我们北地之人。”
“回大人,在下乃江南人士,因海难流落至此,身世……已不堪回首。”陈然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再次说了一遍。
“哦,江南好啊。”曾宪抚须笑道,“人杰地灵,才子辈出。难怪先生有此等鬼斧神工之技。本官也是江南人,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乡呢。”
他东拉西扯,从江南的风物,聊到天津的商贸,就是不提矿场的事,不提那堵墙,更不提那场械斗。
陈然只能小心翼翼地应酬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他知道,这看似温和的聊天,其实是一场凌迟。对方正在用一把无形的、名为“权势”的刀,一点一点地割掉他的防备和耐心。
终于,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被送了上来。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曾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陈先生,你看我这院子里的竹子,如何?”
陈然心中一凛,知道正题要来了。他顺着曾宪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答道:“挺拔,正直,有君子之风。”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
“呵呵,”曾宪笑了,他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依本官看,它不好。”
“哦?请大人赐教。”
“竹子,太直,太硬。”曾宪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风来了,它宁折不弯。看着是气节,其实是愚蠢。你看那旁边的柳树,风来了,它就弯腰,风走了,它又挺直。它活得,可比竹子长久多了。”
陈然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在敲打他,说他太刚硬,不懂得弯腰。
他必须回应。
“大人所言极是。”陈然微微躬身,“在下也认为,竹子不好。因为它虽直,却中空。看似节节高升,内里,却空无一物。遇火,则成飞灰。终究,不如钢铁,能百炼成钢,铸成利刃,为国杀敌,亦能化为犁铧,为民造福。”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为人处世”的哲学,偷换到了“实用价值”的比较上。
曾宪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技术,还有如此机敏的辩才。
“好一个‘百炼成钢’。”曾宪抚掌而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这钢铁,若是不受控,胡乱伤人,那它就是一柄……凶器。陈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图穷匕见。
终于来了。
“大人明鉴。”陈然立刻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姿态诚恳至极,“在下今日之所以斗胆动用刀兵,实乃无奈之举。青石帮胡麻子,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甚至派人打砸我矿场,意图夺我安身立命之所。在下若不反抗,今日,恐怕已是一具陈尸。在下所为,皆为自保,绝无他意。所有俘获之人,械斗之详情,在下已一一记录在案,正准备呈交官府,请大人明断。”
他将一场黑帮火并,定性为“正当防卫”,并将裁决权,恭恭敬敬地,交还给了曾宪。
曾宪看着他,不置可否。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将滚烫的茶水,倒在了窗台上一盆娇嫩的兰花根部。
“滋啦”一声,兰花的叶子瞬间就萎靡了下去。
“本官这盆‘春兰’,名贵得很。”曾宪幽幽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它最近,生了些蚜虫。这些小东西,很烦人,啃食它的根茎,让它无法生长。本官试过用手去捉,捉不干净。也试过用药,又怕伤了花的根本。”
他抬起头,看着陈然,嘴角带着一丝残酷的微笑。
“最后,本官想了个法子。用这开水,连着花盆里的土,一起烫一遍。蚜虫,自然是死绝了。可这花嘛……”
他指了指那盆已经死去的兰花。
“也活不成了。”
陈然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绝妙而又恶毒的比喻。兰花,是天津卫的安宁。蚜虫,是青石帮。而他陈然,就是那杯滚烫的开水。虽然杀死了蚜虫,但也破坏了天津卫的“规矩”,烫死了巡抚大人心爱的“兰花”。
他知道,如果自己回答不好这个问题,下一杯开水,就会浇在自己头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必须给出一个,让曾宪无法拒绝的,新的“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向前一步,从博古架上,取下了一个空着的花盆。他走到那盆被烫死的兰花前,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泥土和死去的兰花根茎,全部倒了出来。
然后,他看着曾宪,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人,花死了,可以再种。土脏了,可以再换。但这个花盆,若是摔了,就真的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在下,不敢自比为兰花。在下,愿为大人,做那个……新的花盆。一个更坚固、更实用、水泼不进、火烧不裂的……水泥花盆。”
“在下愿为大人烧制出最好的水泥,修缮河堤,巩固城防,让天津卫的百姓,再无水患之忧,让天津卫的城墙,固若金汤。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是大人您未来入阁拜相的资本。”
“至于花盆里种什么花,如何种,那是大人的事。在下,只是一介……盆匠。”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之前的对话格局。
陈然不再辩解自己是不是“开水”,而是直接将自己定义为更有价值的“新花盆”,并将这个花盆,连同它所能带来的一切好处(政绩),打包送给了曾宪。
他将自己从一个“麻烦制造者”,变成了一个“价值提供者”。
并且,他极为聪明地,将自己定位在了一个“匠人”的位置上,将所有的主导权和名誉,都让渡给了曾宪。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曾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然。那眼神,像鹰隼,像饿狼,仿佛要将陈然的灵魂都看穿。
良久,良久。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水泥花盆’!好一个‘盆匠’!陈然,你,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陈然面前,第一次,伸出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官,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他说,“你这个‘花盆’,本官收下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光会做花盆,还不够。本官要看看,你这个花盆,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转过身,指着墙上的一副地图,地图上,是整个天津卫周边的水系和地形。
“看到这条河了吗?”他指着地图北侧的一条蜿蜒的河流,“这是北运河的故道,每年春汛,都会泛滥,淹没两岸数万亩良田,流离失所者,数以千计。朝廷年年拨款修堤,却年年都是治标不治本。”
他回头,看着陈然,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考核般的光芒。
“明年开春之前,本官要你,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本官不给你拨一两银子,不给你派一个民夫。人,你自己想办法。钱,你自己去筹。所有与此事相关的官府、乡绅,你自己去摆平。”
“做成了,你就是本官的‘第一花盆’,本官保你平步青云。”
他凑到陈然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做不成,或者……让本官觉得,你这个花盆,想自己种花……那你,和这盆里的土,就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陈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
他知道,他活下来了。
但他,也掉进了一个更大、更深的陷阱里。
他赢得了巡抚的“青睐”,代价是,他必须去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从一个地方的麻烦,变成了巡抚手中的一把刀,一把要去触碰无数人利益的、用后即抛的刀。
他看着曾宪那张温和而又残酷的脸,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下……领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五章:文士之刃》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