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遗书

月上梢头，卧室里独亮着一盏台灯，橘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一角，桌子上孤零零地躺着一个信封，崭新的牛皮纸制成。

浴室门开了，浓浓的白雾瞬间喷涌而出，叶澜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寒冬腊月，脚底的凉意刺得人浑身激灵，不过……对她来说，穿不穿鞋已经无所谓了。

她在桌前坐下，目光移到那个黄色信封上，渐渐出了神。

那是今天下班在回家路上的文具店买的，她在店里逛了一圈没找着信封，问老板放在哪儿，老板给她指了个货架，一眼望去，整个视野都变成了大红色。

新年将近，不少人在那架子前挑红包壳，本来她也应该买几个的。

信封被满满的红包壳淹没，叶澜翻开一叠叠大红，翻到最底下才找到这牛皮纸信封。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一张白纸，握着笔，盯着信封看了许久，终于落笔——写下“遗书”二字。

头发还沥着水，水滴到信封上，把刚写的“遗”字走之旁晕开了。她把它搁到一边，开始在白纸上回忆这漫长的二十五年人生……

当她缓缓把笔尖插入笔盖，将信折好装进信封时，头发已经全干了。

叶澜起身，刚想去厨房，便听到了门铃声。她看了眼时间，心中了然，伸手从书架上拿了本书下来，然后才趿拉着棉鞋去开门。

门打开，是一个快递员。

“你好，收快递的。”门外的人开口。

叶澜把手中的书递给快递员。

那人接过书，看了一眼问：“就一本书对吧？”

“嗯，”叶澜点头，又道，“帮我装个盒子吧。”

“好。”快递员说完，突然面露愁容，迟疑道，“那个......”

“怎么了？”

“姑娘，我可以借用下你这里的厕所吗？实在太急了......”快递员皱着眉，双手合十，恳求道。

叶澜上下打量了快递员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谢谢，谢谢！”快递员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卧室旁的厕所，手中的书都没放下便冲了进去。

叶澜走去厨房，打开冰箱冷冻柜，拉出一个抽屉，转身打开水龙头，“哗啦啦”一阵水流声后，抽屉已盛满水，她小心翼翼端着水，将它塞回冰箱，手触摸到冰箱边缘的冰霜，寒凉钻心。

她盯着那一屉冰水，嘴角缓缓漫上一丝笑意。

快递员出来的时候，叶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苹果。

“不好意思，有点久，打扰你了。”快递员道。

“这个苹果给你。”叶澜指着桌子上放着的另一个苹果。

“不用了不用了。”快递员婉拒。

“吃吧，反正我也吃不完，扔掉也是浪费。”

那苹果，她买来，本是想过几天平安夜吃的，现在看来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那就谢谢了。”快递员拿起苹果，“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你的快递我会用盒子装好给你寄出去的。”

快递员走后，叶澜回到房间，桌子上的手机亮了，她拿起来一看，三个未接电话，通通来自同一个人，再一看，微信十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

小叶叶~

年终奖可满意？

想不想要更多？（坏笑）

听说你过年不回老家？

一个人在大城市多孤单呀！

要不要我来陪陪你？

（一串流口水的表情）

还是，你要上我这儿来吃饺子？

mmm我倒是觉着饺子没你香！

（末尾带了三个一脸淫笑的表情）

后面还有什么，她已经懒得继续看下去了，随手按了锁屏键，正要放下手机，眼珠子一转，又重新打开屏幕，截图，编辑邮件，看了眼时间，最后设了个定时发送。

她回到微信聊天界面，发了条消息。然后，一一打开微信，支付宝，银行卡，把这些年来的所有存款安置妥当。

她走到衣柜前，搜寻了半天，最终挑了一件大红色连衣裙穿上。

快新年了，喜庆。

她把镜子立在桌面上，拿起粉底液开始给自己化妆。

至始至终，她的心情平静如水。

她专心地涂着口红，门铃突然“叮咚”一响，她吓了一跳，手一抖，口红蹭到了鼻尖上。她抬头看一眼手机，23：36，她的眉头一蹙，这个时间点，还有谁会来？

门铃一声又一声，像催命符般急促地响着，催促着房间里的人。

叶澜用力擦拭掉蹭上鼻尖的口红，匆忙起身，余光瞥到桌子上的东西，手快速一抹就把信封关进了抽屉里，快步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她看到了汀枫。

门一开，她就闻到了浓浓的酒气味。

客厅并没有开灯，借着楼道微弱的灯光，她都可以看见汀枫双颊绯红，定是喝了不少酒。

“你来干什……”

话还没说完，叶澜就感觉肩膀一沉，汀枫的头就这么磕在了她的右肩上。

她想都没想猛地一把推开他，他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背靠着门，“砰”的一声，这沉重的躯体就把门顶上了。

......

凌晨四点，室内一片黑暗，叶澜摊开双手双脚像死尸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各种细碎声响不停地往耳朵里钻。她睁开眼，又闭上，睁开，又闭上，无数次后，她终于卸下阵来，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感受着周围一点一点变亮。

外头响起了钢铁震动的轱辘声，是肠粉车的铁轮推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她静静地躺着数羊，直到听见这声音，她才死心，不再强迫自己睡去。毕竟天都快亮了。

不用开窗看她都知道，街角卖肠粉的大伯正推着铁车从楼下慢吞吞地走过；再过一会儿，收垃圾的大婶就会骑着载垃圾的三轮车经过，停下来用铁锹大声地摩擦地面，将垃圾一勺勺铲走；等到五点半，住在楼上那位八十几岁的大爷就会从垃圾堆跑过，老年人的晨跑锻炼在植物经过一夜呼吸作用释放的二氧化碳达到巅峰时开始；六点，赶着挤首班地铁的年轻小姑娘就会抓着装早餐的白色塑料袋急匆匆出发去谋生；然后，太阳初升，集市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不过，往后她都不用再听到这些嘈杂的声音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面挂着一条绳子，外面包裹了一层蓝色软塑料，那是小孩子最喜欢的跳绳，韧性十足，垂下来的一段打了个圆结。

她盯着那圆圆的绳圈，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

早晨八点，门铃响个不停。一个男人战在叶澜的出租屋门口，不断地按着门铃，紧接着是手机铃声，绵绵不绝，从屋内传到屋外。

男人皱着眉，一边按门铃，一边不停地拨打叶澜的手机，然而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吵死了！别一直按！”隔壁传出河东狮吼，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探头狠狠瞪了男人一眼，接着是愤怒的摔门声，发出“砰”的巨响。

男人无奈，迈开步子正想离开，走出一步又停了下来，回头，伸手搭上门把手，一拧——

门居然开了。

他一脸惊诧，探头看了屋子一眼，没见到人影，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这是个一室一厅的狭小出租屋，四十平不到，进门是客厅和厨房，浴室紧挨着卧室，最里面有个小阳台。

男人走到卧室门口，还没踏进房间，身子就猛地一顿，紧接着，一声高分贝的尖叫传来。

“啊——”

尖叫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出租屋。

“救命啊！死、死人了！”他大吼，拼命敲打着刚刚探头的隔壁房门，“救命！有人自杀！”

“吵什么！”隔壁女人又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男人瞪大眼睛，指着叶澜的屋子，惊慌失措，说话都不利索了：“死人、有人死了！”

就在刚刚，他看见，房间里，床上，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女人！

有人上吊自杀了！

隔壁女人一听也吓了一跳，男人想拉她进去看，可她却甩开了他，全然没了刚刚的嚣张气势，赶紧躲回自己的屋子，多看一眼都不敢，只冲男人吼了一句：“还不快报警！”

男人着急忙慌地打电话，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说着死人了，却连进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110吗？我要报警，死、死人了！叶澜、叶澜死了……”男人对着电话嚷着。

……

十几分钟后，警察抵达了出租屋，但并没有见到报案人。

卧室的门敞开着，队长苏阳第一个冲进去，他抱住叶澜的身体，快速将她放了下来，而后用手指探测了她的鼻息，摸了她的颈动脉，最后眸光一凛，摇了摇头，说了句：“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起码死了两个小时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死者面色泛紫，瞳孔放大，双眼略微上翻，脸上似乎粘着鼻涕，舌头微微外吐，表情有些狰狞。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勒痕，周围的皮肤都是淤紫充血的，还有很多细小的抓痕。

苏阳的视线转移到死者的红色裙子上，眼眸一敛，转头，神情严肃地对鉴定人员说：“检查一下裙子上的污渍成分。”

那裙子有大部分面积变深了，看起来湿哒哒的，疑似排泄物。

叶澜的屋子被拉上了黄色的警戒条。

三十几平的小出租屋，整洁干净，客厅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长沙发，客厅和厨房没有分界，除了靠墙立着的大冰箱，再没有其他家具了。

卧室里面，放眼望去，只有床、衣柜和梳妆桌，瑜伽垫卷着竖立在墙角，被单折叠得像个豆腐块，整齐整齐地放在床中央，床头坐立着一只小熊玩偶，桌子上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垃圾桶旁撕碎了一地的纸屑，破败不堪。

苏阳走到垃圾桶旁，将那撕碎一地的纸屑一一捡起，一片片翻看，他在桌子上拼凑了一会儿，然后，嘴角轻轻上扬。

只见那皱巴巴的碎纸片被拼凑出两个字——“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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