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百灵鸟

小赐奔走在灾区中，三天以来没有一刻停歇。

眼含热泪，救人、救猫、救一切，她能救的……

不放弃任何一个生命。

在一波又一波的地震余波中，她拖着娇小的身躯，不知疲倦地出现在每一处废墟前，无数参与抢救的官兵与志愿者，都深深记住了她。

如同百灵鸟般的少女，在无垠的废墟上失去了声音。

小赐踩着瓦砾，踏着满地的血，双眼布满血丝，抓起我的手，低声道：“楚辞……我得继续救人咯。他们好可怜……死了好多好多人，我再快点，再快点，还能再多救一人，还能再多救一个。”

“我只想……再多救一个……我还能。”

她，呼吸微弱，嘴角挂血，她已经到了极限。

我紧紧握着她冰凉的纤纤玉指，没有说话，眼里残垣断壁，脚下血海尸山。

满地的血……嘲笑着我。

我最爱的小赐……死在未知处，而今尸骨无归，存存消解，散在罪恶的权力下……而我无能为力。

小赐直视我的双眼，问道：“楚辞，后悔吗？”

“不知道。”我手里不知何时有一个染血的碎石，许是小赐给我递过来的。

雾走来，满身尘土，刚从救援中抽身出来，他看着我，低沉地道：“新消息……李白幕那老王八就在这几天内升职……说明小赐的……小赐……我说不下去了，我要回去杀了李白幕，老刀子也是这个意思，要杀回去，把那群畜生都手刃了。”

雾一拳砸向断墙，骨节爆裂声混着怒吼：“李白幕用她的血染红顶戴！楚少，你还要装瞎到什么时候？！”

碎石崩落中，他拔出匕首插进地面，刀柄震颤如濒死的心跳。

这把刀，是小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在他的愤吼中，我仿若看见雾蜷缩在孤儿院角落，小赐跪地为他擦拭额头的鲜血，轻哼着百灵鸟般的歌声。

而现在，那歌声成了废墟深处风声的呜咽。

他抽起匕首，在空气中无力地挥砍着：“他们连全尸都不留……”

……

脚下废墟的尘土，混着雨水稀释后的血，蜿蜒蛇行，如大地涌血的创口。

我看着疲惫的小赐，将她搂入怀中，微冷，冰冷。

曾经百灵鸟般的女孩……在无声地哀求着我救人。

我能救一切，却救不了她……哪怕一角带血残衣都抢不回来。

云散的天，灰暗如夜；雨后的光，坠地为霜。

“楚辞……救人好嘛？”

“我好累了哦，要睡会了呢，小辞辞，记得要继续救人哦，不然我睡醒了，要打你。”

我看向雾，深吸一口气，踩着满地的瓦砾碎石，沉声道：“继续救人……深入灾区，在下一次余震前把这一片区域清理完成，不要遗漏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生命。”

雾望着我，再度与我四目相对：“可是楚少……”

这是他第二次与我直视。

小赐的死，让他克服了最深的恐惧，敢于直视他曾为他梦魇的双眸。

我打断他：“没什么可是，这是命令。”

“执行吧。”

我抛下命令，向着废墟深处走去。

口中泛起腥味，一丝丝血，不受控制地溢出，挂在嘴角。

手心，指甲深深嵌在血肉里，没有一丝痛。

脚下是新云州曾经的摩天大楼。

昨天，第一次余震来临，高达七级，极为强烈，化作废墟的新云州再度遭受磨难，死亡人数上升到了六十万，半个城的人。

下一次余震，也快了，按照李小姐的信息，这一次余震也会维持在七级左右。

所以，在此之前，要救出更多的人。

身后，传来雾的脚步声。

“楚少，那边有个‘活人’。”

我望去，前方的废墟中确实有一个男人。

我几乎与他擦肩而过，居然没有留意到他。

他仿若已经死了，很难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跪伏在钢筋交错的废墟上，十指早已血肉模糊，白骨刺破指尖，与碎石黏成暗红的痂。他喉间滚着野兽般的低吼，一声声砸进尘土：“她还活着……我听见了……她在叫我……”

我扫视裂缝——灰暗无光，生锈钢筋连着水泥碎块上，血迹斑斑，昭彰着他们曾吞噬过的生命。

几具支离破碎的残躯，横在一旁，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房间都碎成了渣，这里没有活人了。”雾冷声打断，走到男人身边，想要把他搀扶起来。

男人一把推开雾，猛然抬头，眼眶眦裂，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球：“她刚才还在叫我！你们听……听啊！”

废墟深处，风卷过碎石，发出幼小黑猫似的呜咽。

雾咬牙嘶吼：“都死了，你看那些人都是烂了的，别挖了，你会死的……赶紧跟我去医疗中心。”

“不会的……不会的……她还活着。”

‘“你疯了吧？”雾上前阻拦，但被一把推开，一个受伤的男人力气大得出奇。

我深吸一口气，道：“叫三个人过来带他去医疗中心，再安排几个人刨开这片废墟。”

救人，救的不止是生命，若是他没能见到这片废墟被彻底挖开，他就算活下来也将遗憾终身。

我的话刚落，指尖一凉。

扭头一看。

小赐不知何时贴在身侧，苍白的手指虚虚指向男人身前的碎石废墟，道：“楚辞……废墟下有呼吸，很微弱，像蝴蝶在振翅。”

她白衣上的血渍正在扩散，消解她的存在。

“雾，立刻动手。”

雾侧头，脸上疑惑乍现：“楚少？我十分肯定这下面没人了……没必要浪费时间，抽出时间去救更多的人。”

我与她对视，她眸眼万千，却只留我一人。

我认真地道：“小赐告诉我，这下面有人。”

闻言，雾毫不犹豫地抄起铁锹，不顾手上的伤，跟着男人一层层刨开碎石瓦砾……

我挪动身躯，加入到他们之中，在风中久了，似是刀剑划过，血凄神伤。

很快……碎石瓦砾之下，出现一层相对完整的石板，当最后一块掀开的刹那，腐臭味扑面而来。

蜷缩在石板下的女孩面色青白，双唇却翕动着，竭力呼吸着于常人而言触手可得的空气。

男人颤巍巍伸手去够，颤抖着把女孩抱了出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充满希望。

她，五岁左右，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挂着伤痕，鲜血与泥，粘黏在一起。

“交给您了……”他将孩子塞进我的怀中，咧嘴一笑，黑血从齿缝涌出，“我答应过她……死也要护她到天亮……我做到了。”

“好了，我还要去救人……”他踉跄着迈向另一片废墟，一步一血印，踉跄几步，而后向前倒了下去，再也没了生机。

我抱着小女孩，与雾一同望着他。

他的后背早已残缺，白骨断裂，穿破肌肤，交错在血肉间，鲜血混着泥土，结成龟甲般的护盾，裂纹之中，鲜血汩汩。

他，在我们出现之前……就死了，是靠着不朽的意志指引着我们救出小女孩。

柔弱的生命，绽放出无边的辉光。

“送她去医疗中心。”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怀中已经昏睡的小女孩，“所有人，务必把整个废墟翻一遍……不要遗漏一个生命。”

废墟尽头，一只黑猫悄然跃上残垣，金瞳倒映着满地尸骸。它喉间滚出一声呜咽，宛若失声的百灵鸟，在世间的最后的歌唱。

耳麦中传来刀叔的声音：“楚少放心，救人的事我们来，您先送她过去吧……医疗中心那边似乎出了一些棘手的问题，需要您亲自前去才能处理，否则我们白救。”

我点头，与雾一同前往医疗中心。

他们行动了……

出现问题，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没想到的是他们是以灾区的医疗中心作为起点。

我的人、深海防务部队、来自各地的志愿者，争分夺秒，跟天灾比力量，比速度，力争在有限时间内，救出更多的人。

但他们……在断去从灾区活下来的人的生路。

小赐牵着我的手，与我并肩而行，雾跟在身后。

烈日下，她撑着伞，踩着满地的血，低头走着，很沉默，少了往日的灵动雀跃。

她玉手芊芊，冰冷如刀，霜冻着手心渗血的伤。

她时不时看我一眼，又看一眼怀中的女孩，眼中是千憔百悴。

她娇俏小脸上，浮现罕见的愠色，银牙轻咬，嗔怒道：“楚辞……他们这是在杀人。不，是在谋杀。”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小赐变了，逐渐褪去对世界纯真的认知。

只是为时已晚……

这改变的代价，是她的生命，以及每一寸血肉……

她停下脚步，立身在废墟之间，眸子里光芒暗淡：“楚辞，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么暗吗？”

“有我，黑暗只是暂时的。”一手抱着小女孩，一手搂着小赐。

身若刀剔，灵魂在一点点被剥离，散在地上，碎成光晕，很痛，很痛。

“我会为你……撕开前方的黑暗。”

小赐倚在怀里，目光无神：“可是，前方好黑，好冷，我怕……”

她的声音与眼神，溶解在黑暗的世界里，充满绝望。

我望向前方，确如小赐所说，一片黑暗，不见光明。

黑暗之下，血满地，尸遍野。

小赐，眸光流转，依依不舍，但她还是松开了我的手，撑着伞，向着黑暗而去，身后黑猫紧随，一步一回首。

“楚辞，我走了。再见。”

“喵呜~”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烈日灼灼，华光万里。

只是，小赐还在黑暗里。

既如此……我就用血撕开漫天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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