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刀叔

桌上三碗面，空了两碗。

刀叔擦了擦嘴，意犹未尽，看向我面前几乎没动的面。轻轻把面推向刀叔，他狼吞虎咽起来。

拿起面前面馆老板特意为我备的丹种红，抿了一口，看向另一个来者，是半路上接到消息上的车，他已经把面吃得一干二净，把他所触摸过的碗筷桌椅擦拭了一遍，戴上白色手套，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抬眸与我四目相望。

而后他扫视了一遍四周，确定邻近几桌无人后，开口道：“楚少，您要的信息我都带来了。”

放下茶杯，我道：“嗯，具体情况。”

他再度扫了一圈四周，沉声介绍道：“李白幕在明面上的儿子有两个，长子李承恩，现年四十八岁，已婚，一双儿女，都不及弱冠，并未从政，名下有三家房地产公司，在江城有不少烂尾工程，手上有不少命案，多数是抗议烂尾工程的民众。”

雾把收集到的一些证据拍在桌面上，有李承泽亲自在场把闹事的人埋在地基里，封在混泥土中的照片。

“哀那家伙搞来的。”

哀，是一名顶级黑客，行踪难觅。他出手不要钱，只定契约。

我看向雾：“几个契约？”

雾抽回压在证据上的手，健硕的身躯颤了一下，不敢直视我双眼：“三个。”

刀叔对他的影响太过明显。

我轻轻敲着桌面，柔声道：“哦，我会履行。你，继续吧。”

耳麦里响起哀的声音：“楚少，你误会了啊，误会了哇。这契约可不是跟你定的。给我一百个……”

刀叔与雾相视一笑。

耳麦里还响着哀的解释：“楚少，契约是我跟……”

雾开口打断了他：“次子李承泽，三十六岁，未婚未育，极其低调，在一家名为江城律师事务所的公司任职，准时上下班，偶尔也会加班，也会被上司被劈头盖脸臭骂，跟普通市民没有多少区别。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深层的信息，楚少现在就听吗？”

“足够了。”我抬眸望向不远处江城最高的大楼，那是李承恩的手笔。

他从怀里抽出有两张照片，轻轻推到我面前，一个李承恩的全家福，不，是全家在吃晚饭的合照；另一张则是正在被老板训斥的李承泽。

“楚少，这是两人的……”

我拿起茶杯，晃了晃茶水，轻轻抿了一下，然后敲着杯子，凝望着他双眸：“嗯。”

“明白。”他闭上了嘴，避开我的双眸，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细密的汗珠，长舒一口气。

刀叔吃完第二碗面，舔干净最后一滴油渍，露出稳重，坐在那里，像是黑帮老大一般，来面馆吃饭的人都不敢坐我们三人旁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刀叔放下盘子，道：“去办好你的事。”

他抬头看我一眼，低垂的双眸红着，有泪在滚动，我能够感受到他压抑的情绪。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最大战斗负重。”

他重重点头：“多谢楚少。”

说完，起身飞速消失在江城的人流中。

青云面馆临街，门外人车匆匆，于耀阳中来去：“多久没吃这么多了？”

刀叔起身，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人群：“好多事要做，必须吃饱……江城欠您的，我要讨回来。”

“有些事，交给雾就好了。”雾，是刀叔亲手带出来的，亦是小赐最喜欢的孩子之一。

刀叔淡笑：“小雾，当年我把他从孤儿院带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知子莫若父，什么秉性我是知道的。”

闻言，我嘴角咧开，微笑道：“嗯，是你的作风。慈祥的好父亲。听到你这么做，小小刀应该不会吃醋吧？”

小小刀，刀叔的儿子，四十年前，二十岁的刀叔，外出执行任务时，不满一岁的小小刀与刀叔妻子被人杀死在家中，小小刀被丢入高压锅，煮成肉汤。

我望着人流，平缓地呼吸着，似是吐纳着天地。

“四十年了，想他们吗？”我问道。

刀叔颤了颤，看向我，眼神暗淡，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他问道：“楚少……您还好吗？”

“该回去了。”我没有回应刀叔，起身向外走去。

面馆老板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拦在身前，递给我一把挂面：“楚辞，这是我爱人亲手抻的面，拿回去吃，比外面的健康。”

“那件事，谢谢你。”

我接过面，沉甸甸的，想说什么，老板已经回到面馆内招呼其他客人。

刀叔已经把车开到了我面前，打开车门等我上车，面馆的名字倒映在车窗上，些许模糊，但青云二字，我还是认出来了。

青云上，青云面馆。

它处在距离李家别墅十五公里、潜龙别苑十公里、距我上班的公司三百米的地方，我时常来，却记不住名字，也能从公司的窗里看见里面这一对夫妇忙碌的身影。

上了车，关窗后，车内暗下来，窗外的一切，包括悬在中天的烈日，朦胧不清，与那一夜极为相似。

伸手关闭了全员通讯后，我轻声呢喃道：“还记得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

刀叔握着方向盘，沉默几秒后，应道：“十八岁生日那天，您带着我去的，杀的是江城臭名昭著的恶人孙小……”

我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道：“嗯。开车吧。”

有些人，死了就死了，再提名字，是对生者的侮辱。

刀叔启动车，向江山别墅而去，路上他说道：“关于这件事，青云馆的夫妇应该知道什么了。”

我点点头，把手里捂热了的面递给刀叔：“你维护了正义，给了生者慰藉。”

刀叔单手接过去，放在副驾上，深看了几眼，他察觉出重量不对。

……

江山别墅，矗立在海边，在晚风中呜咽。

硕大的弧形落地窗，将别墅与海面衔接成一体，洒在海面的夕阳，反射着粼粼波光，落在别墅里，斑斑点点，灿若星河。

朝阳初升与夕阳西下是小赐最喜欢的时间，她没天都会准时在别墅里等日出，看日落。

六点。

倚在沙发上，品着杯中凉了的异种红，等着江城的夜幕。

“小赐，我带你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无比决绝。

李家、江城、高墙，该偿还代价了。

伸手开启了路上关闭的全员通讯，轻声道：“行动吧，带她回来。”

今夜的李白幕注定难眠，江城，将长夜难明。

“为了小赐。”耳麦里，数十道声音低沉回荡着。

“啪！”

八点整，江城繁华的夜景，被一声枪响击碎，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爆炸。

雾的声音传来：“楚少，昨天的主刀者已经击毙。”

放下已经握了两个小时的茶杯，道：“嗯。”

声音在空荡的客厅内回响，弧形落地窗外的海面上，月影在波光中碎成镜，映着漫天星辰。

“楚少，我们已经抵达小赐所在地。正在突进，遭遇抵抗，要留活口吗？”耳麦里，传来刀叔沉稳的声音，他如出笼的猛虎，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拿起放下茶杯，杯壁上，有一些裂痕。吩咐道：“嗯。不过参与者都不必留。”

“为了小赐……”耳麦里传来不同的声音，每一道都极为坚定。

“为了母亲！”

“为了楚父！”

好久没有听到楚父这一词了，都有些陌生了。

我起身舒展了一下久坐而变得僵硬的身体，来到另一个窗前，望向五十里之外辉煌的江城。

这个时候，秦树，应该忙得焦头烂额了。

秦树是小赐生前唯一手写请柬要请的外人。

摇了摇头，把突然闯入思绪的秦树甩出脑海后，轻声补充道：“小赐不喜欢太暴力。”

她似乎就在我身边，听见我这么说，开心得像个小孩，百灵鸟般的歌声回荡在海面上：

“楚辞楚辞，你听——，那些坠落的瓣，正变成沙。”

我聆听着歌谣，低声问道：“小赐，冷吗？”

夜幕中，点缀在海岸上的江城灯火忽明忽暗，在黑暗里，小赐说：“有点呢，还有些疼呢。”

“小赐，到家就不冷了哦。”我回到沙发上，小赐坐在身边，微笑着倚在怀里，娇俏的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江城，这该死的秋风。

“楚少……”耳麦里传来雾的声音，有些担忧，“等我们，我们一定会带小赐回来。”

刀叔呵斥：“闭上嘴。专心应对。”

我拿起桌上已经空了的茶杯，轻声道：“带她回来，我在等。”

拥着小赐与夜色，我闭上了双眼，耳中的枪声渐渐淡去。

……

许久，久到小赐都睡着了。

整个江山别墅只剩下我的呼吸，在星夜里沉浮。

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了鳞片。

十一点，刀叔他们的行动依然没有进展，但整个江城乱成一锅粥。

突然，有人推开了在夜风中呜咽的江山别墅的门，空荡的客厅回响着细碎的脚步。

秦树出现在眼前，手里握着上膛的枪，火药味没有散尽。

风尘仆仆，带着血与伤。

他枪口微抬，指向我：“是你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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