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白幕

李家庭院，处在江城五区之一的海泽，是海泽区的标志性建筑之一，所有的建筑与权力结构都以它为核心展开。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车早便抵达了目的地。

车外一位气质清雅，仪态从容、约莫三十出头女子，立身在青铜兽首门环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蚕丝旗袍领口的翡翠盘扣，三寸高的珍珠白高跟鞋在青砖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两个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的随行人员静伫于侧。

刀叔正身坐在驾驶位上，一直没有下车，也不与车外的三人说话。

感受到我醒来，刀叔回头道：“楚少，要不再睡会？很久没见你睡这么深了。”

我摇摇头，望向李家庭院前的三人，道：“他们等多久了？”

刀叔看一眼那三人，道：“三个多小时了。全程静候。那个女子叫李倩，她耳垂上的东珠是她十八岁生日晚宴时候徒手击杀一个仇富而来暗杀李白幕的人换来的奖赏。”

刀叔顿了顿，道：“不过根据哀传来信息，她杀的人是李白幕安排的。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要是当晚李倩没能击杀他，死的就是她了。”

刀叔说这么多，旨在提醒我提防这女人。深吸一口气，伸了伸懒腰，拍去身上的灰尘，道：“嗯。走吧。”

刀叔起身下车为我打开了车门，躬身一侧，待我下车。

舒展了身子后，我缓缓下车，来到三人面前，看向李倩笑道：“带路吧。”

刀叔关上车门，跟了上来，与我保持半米距离。

李倩仪态从容，气质清雅，举止疾徐有度，与她十八岁生日杀人的传闻，反差极大。

她微微躬身，嘴角一挑，道：“楚少可没有李老说的那般老。”

我耸耸肩，多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如果你活得长一些，就知道他说的没错。”

她没有生气，清雅地浅浅一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后道：“那希望我能活得长一些呢。楚少，李老在竹林小屋候着楚少，还烦请楚少随我前去，他老人家不愿意等太久。”

“前面带路。”

“那我便走在前面给楚少带路了，还请楚少不要介怀。”说着，跨进李家庭院，步履轻盈，落脚无声。

我与刀叔对视一眼，缓步跟上，两个随行人员拍了拍剪裁考究的西装，迈步跟在我们三人身后，一直保持在一米之外，不逾越一步。

李家庭院，是江城最大的别墅之一，海泽区最大住宅。

徽式、中式、异域建筑错落林立，唐风飞檐与宋式格窗交错；奇花异草遍布，每一角落弥漫着韵味与品味。

走了些许路，李倩轻笑道：“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李倩，十三岁就跟着李老打理李家上下，对李家与江城的建设尽了绵薄之力。当然，作为李家人，我对庭院里的一切了如指掌，楚少要是想知道什么，想去哪尽管跟我说，我自会带楚少去。”

“李家，对楚少没有秘密。”

闻言，我脚步一顿，望着她娇媚的背影，道：“李白幕的意思？”

李倩回首，耳垂上东珠晃动，她嫣然一笑，问道：“楚少的意思是……”

“既然如此。稍后你便带刀叔转转吧。他向来喜欢古色古香的庭院。在江山别墅他可遇不上这种庭院。”我耸耸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李倩从小跟着李老，岂会不明白话里的意思，要是没有李白幕的授意，她怎会敢带我在李家庭院周游？

我的话，是在质疑她在李家的地位，她的话则是在疑问，不明白我是如何看穿她披着的外衣。

李倩旗袍下的娇躯微微一颤，耳垂上的东珠晃动。

她顿了顿一笑，点头道：“明白了。”

在带我与刀叔，穿越了一片竹林之后，一排十二间竹屋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小屋前，竹林幽幽，

一棵老树立在其间，枯槁将死，潺潺小溪也无法留住它。

十二间竹屋中间，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延伸向尽处，那里便是李家核心之地，江城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小溪上，一座小桥，隔开了竹林与竹屋，将这片天地一分为二。

十三间竹屋，是李家内院，至高之地。

李倩止步，望了一眼竹屋道：“楚少，李老就在前方竹屋内候着您，要我通告一声吗？”

“不必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吧。”尽处的第十三见竹屋内，李白幕推门而出，声音恢弘，盖过竹林流水。

“李老。”李倩紧忙躬身行礼，在李老微微点头后，她与后者对视，眼神复杂，“楚少要我带刀叔转转大院。”

李白幕点头应允：“嗯，去吧。”

李倩正身，看向刀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刀叔，请。”

刀叔望向我，眼中露出担忧。他垂在一侧的手指敲着信息：“李倩很强，要是年轻时候的我，还能一战。现在能压住她的，恐怕只有雾那个小崽子了。”

“竹林还有高手，楚少当心。”

他身后两名身着裁剪考究西装的随从，手各自探入腰间。

他们，带着枪。

我微微点头，示意他无需担忧。

他一笑，转身迈着苍健的步伐，跟着李倩离开竹林小屋。

两个随行人员，抽出手，消失在竹林。

待到四人远去，李老走到我面前：“楚少，感觉李倩这人如何？”

“还好。”

说话之间，我与李白幕各自立身在小桥的两个桥头上。

一头是众生，一头是庙堂。

李白幕倚在巨竹打造的桥梁上，嘴角上勾，刚冒出的白胡须抖动着。

他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得意地道：“那是。老朽我膝下无女，她十三岁我就把她带着身边了，一直当成亲女儿看待，她可比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若是以后那两个小崽子依然不成器，李家得靠她了。”

“扯远了，楚少莫怪，见到她，我就忍不住多夸几句。话说，楚少有多久没到我这竹林小屋了？”

望着脚下的溪水里已经多了不少鹅卵石，环视一遍茂密的竹林以及老树，我淡淡道：“所以，你想做那棵老树？”

李老嘴角抽了一下，调整一下靠在桥墩上苍老的身躯，收拾情绪，平静地道：“楚少哪里的话，老朽我只是想走得更远，爬得更高一些……”

打量他几眼，过了古稀之年的身躯依然健朗，我笑道：“懂了。又想如老树一般根深蒂固，又不愿被岁月拂灭，想与这满院的篁竹一样，长青不朽。”

满院的篁竹，是李白幕登顶江城那一年栽种，一晃眼，已成林。

“是的。李家，不止我啊。”李老耸耸肩，抬头望向苍天，风萧萧，撩动他苍白的鬓角，“活着，何况老朽想在死之前爬得更高一些。”

手落在桥柱的巨竹雕琢的龙头上，轻轻摩擦着，漫不经心地道：“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爬到而今的位子上了么？”

李老抽出一支烟，点了起来，吐了一口后，微笑着道：“怎敢忘。但是现在的人，来自那里，他们保证李家后人能踏入高墙之内，这件事楚少肯定做不到。人嘛，总要向前看，老朽以及老朽一手带起来的李家都一样。至于以前的事，我李白幕这些年做的已经足够偿还了。”

我嘴角抽了抽，这次案件涉及的深度与广度已然超出了江城的范畴，所涉及的人，权势滔天，不然李白幕这种在江城土生土长的老家伙，又怎敢忤逆存在时间比他父亲甚至爷爷一辈人还要久的江山别墅。

明晓其中的缘由后，我沉声道：“是吗？这些年你做了什么让你觉得足够偿还这一切了？”

“我……”李白幕张口却说不下去，因为他登顶江城的数十年似乎做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做。

噎住半分钟之后，他吐了一句：“我无愧于江城。”

“是否有愧你很快就知道答案了。”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各执一词，不会有结果，让时间定夺。

“小刀？”李白幕眉头一皱，警觉起来。

见他如此，我一笑道：“你还是那么幼稚。”

李白幕没有发火，咧嘴淡淡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

但旋即，他舒展开眉心，道：“你说得对，在你楚少眼里，我一直如此幼稚，不堪重任，但江城不还是在老朽的带领下蒸蒸日上么？”

我扫视着李家内院，它们在风中呜咽。

“告诉我，你们想要那么去做吗？”我不再与他废话，切入正题。“你们的手段……”

我望着眼前半截身子已经入土还在折腾的李白幕，心中泛起丝丝失望。

但我，还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李白幕转身，换了个姿势，与我一样，手掌摩擦着桥墩，斜视着我说道：“以楚少的势力，应该猜到了一些吧？”

我不是猜到了，而是知晓他们的手段，那不是询问，只是未尽的陈述，被他当成疑问罢了。

李白幕一脸得意：“不过这一次来的人物，背景大到你无法想象。至于案子，他随手就能抹平，而雄踞江城的你，亦会无能为力。老朽，可真的期待你绝望那一面。”

“在高墙之下，你楚辞楚少，又算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更没有丝毫担忧，淡然地再度问道：“嗯。所以你们确定要那么做吗？”

李家的幽幽竹林，不知何时起了风，与潺潺水声交织，试图唤醒在秋风中沉睡的老树，枯叶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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