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14

江山别墅的一侧靠近无垠大海，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把海天相接的景色一览无余。

月落日升，都嵌在窗柩中。

秦树捧着刚温好的茶，一如往常地欣赏朝阳。

我瞥一眼他被朝阳染红的脸，笑问道：“看了这么久，还没有看腻？”

“哪那么多废话？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早起来你这看个日出，你就叽叽歪歪，烦不烦。”秦树放下茶杯，有些炸毛。

我漫不经心地道：“哦。是我多嘴了。”

秦树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落在我身上，笑着道：“不过，说实话，看久了是有点审美疲劳。但我注意点另外一个点，这么一个完整的弧形落地窗，不少钱吧？根据我的了解，全球范围内，应该没有工厂生产。”

目光穿过落地窗，游走在海天之间，抿了一口茶：“嗯，建了一家。”

秦树泡着新茶，闻言竖起大拇指道：“有实力。”

“嗯。”我一笑，有些期待他泡的新茶，最近他的茶艺进步不小，加之他选的是陈年丹种，茶艺再差，泡出来的茶味道也不会差，厚重的岁月，技艺无法掩盖。“这几天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秦树一边泡茶，一边摇头，有些无奈地道：“江城不大，但是因为经济处在飞速发展的阶段，人流量很大，鱼龙混杂，导致案子又碎又多，人手不足，一些疑难案件只能暂时搁置了，先把能及时处理的都处理了。你是不知道有多忙，我带的几个人三天处理了十多个案子，差点给我累死。”

“914案也搁置了？”我沉声道，没有情绪，这沉重的语气很没由来。

“没有。”秦树泡好了茶，给我带斟了半杯新茶，自己满上，往后一靠，品着茶。“最近遇到一些新问题，这个案子似乎牵扯很深，来了一些了不得的大大人物专门来问询这个案件的进展，江城很重视，不敢有丝毫懈怠，已经成立专案组专门调查。”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客厅中，有些刺耳，砸得满屋草木垂下了枝叶。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跟914案的你被踢出来了？”我品了新茶，有些苦，没有泡好。“没有跟你说原因吗？”

秦树很不在乎：“不就是因为最近案子多，让我处理别的案子么。这有什么奇怪的？干什么不是干，只要是案子就行。”

“合理吗？”我质问道。

秦树伸了个懒腰，正起身子，看向我，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确实显得很不合理。是啊，上面这么重视914案，那为何成立专案组之后把我这个从第一时间接触这案子毕竟跟很久的人给踢出来了，这不是相当于重来吗？完全说不通，不行，我得回去问清楚。”

说着秦树就直接起身，披上外套直接往外跑。

看着他的背影，我出声提醒道：“今天你不是休息吗？”

秦树回头，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你觉得我能休息得下去吗？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存心不让我好好休息。”

我一笑，不置可否。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汽车启动的声音于江山别墅回响。

每次秦树来，都会留下一桌的狼藉，我早已习惯。

不时，桌上的电话响起，是秦树打来：“茶具你自己收拾一下。”

“嗯。”我应声挂断了电话，起身把一桌的茶具与茶都收拾了一遍，放回原位。

回到沙发上坐下，再度凝望窗外的海天，朝阳刺目，已经不能直视，我将视线转回室内。

偌大江山别墅，少了一人，有些空寂，洒落的阳光，寸寸铺满室内，如海水一般，把我淹没，流淌过的光，灼痛每一寸肌肤。

阳光下，我仿若窒息，无法呼吸，触目所及的，血色腥红。

“别害怕，这里的阳光，不会伤害到你。”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紧接着，她从海天相接之处，向我走来，很远又很近，身上笼罩着炽烈的光芒，耀眼而刺目，看不清容颜。

她伸出手，举步之间，就走到我的面前，立身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跟我走吧。我好想你。跟我走吧，我们永不分离。”

“楚少，是时候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向她走去的时候，一道厚重沧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驱散浸没我全身的光以及眼中的景，耳中的声。

我缓过神来，站在眼前的是年近六十，健硕如山的刀叔。

刀叔，自江山别墅建成就一直服务于此，从未离开过，只是因为职务的原因，很少接见客人，知道他存在的人亦是寥寥几人。

他躬身在我面前，不直视我的双眼。

这一习惯也传给了他的孩子雾。

“楚少要是身体不适，我能否推掉接下来的日程？”他毕恭毕敬，一丝不苟，阳光笼在他身上，染上一层晕。微暗的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们总觉得我状态出现了问题，劝我休息。秦树也一样，最近他隔三差五便往江山别墅跑，为的也是我。

“我没事，一切按照日程来，刀叔，备车吧。我们去会会他。”

高墙，再度把手伸到了江城。

刀叔没再多言，转身离去备车。

换了一身便衣走到门外，刀叔已经备好了车，他打开车门候着，见我出来便引导我后排就坐。

车启动向着江城而去，一路轰鸣，车内很静，很平。

刀叔开车很多年，车技毋庸置疑。

窗外的阳光与山水，缓缓地倒退着，一幕幕，熟悉而又陌生。

小赐很喜欢从历城区的江山别墅前往江城官洲区这一路山水。

小赐趴在车的窗沿上，头也不回地问：“楚辞，你说我的学生会喜欢我今天的装扮吗？”

小赐一身古装，青色的衫裙上，柔顺贴身，镶嵌的金丝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穿在小赐身上，宛若出自林间的仙子。

“不知道。”我一笑，伸手抓起一缕秀发，“不过我很喜欢。”

“哎呀，太肉麻了。刀叔还在呢。”小赐回头瞥我一眼，一脸娇羞。

刀叔微微一笑道：“当我不存在。”

我与小赐对视一眼，笑着，不再说话。

他，始终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小赐！”我望着她背影，出声道。

她回眸一笑：“嗯呢，在，怎么了？”

我揉了揉她脑袋，道：“现在能理清文字的笔画了吗？”

小赐对笔画不敏感，稍微多一点就会弄错，不知是对文字、还是数字无感。

好在她是艺术老师，不然就误人子弟了。

她白我一眼道：“我早就会了哦。”

我耸耸肩：“那就好，不会误人子弟了。”

小赐挥着拳头捶我肩膀：“哼，看不起谁呢。好你个楚辞，好你个误人子弟，今晚我就不吃苋菜了……”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道：“小姑奶奶，不吃可不行。医生说了你需要苋菜里的微量物质。”

“好吧，下不为例哦。”她倚入怀中。

我拥着她，望向窗外倒流的山川。

我与她，沉默不语，但都在回忆一段难以抹去的记忆。

这一段山河海川，与旧地一般无二，或是巧合，或是旧地蜃景。

……

不久后，车上响起刀叔沉默的嗓音：“楚少，车速合适吗？”

我喜欢看车窗外的风景，思考问题，回忆旧事，所以不喜欢太快的车速。

“快了点。”

刀叔道：“是我疏忽了，最近都没有保养过，不好控制了。”

“换个车吧，最好是很缓很稳的。”我望着窗外，没有在意，“说说这几天的调查。”

“914案牵扯很深，据我们调查，系统内部已经将其列为绝密，估计用不了多久，会有上面的人找到您谈这件事。”刀叔沧桑的声音略带一些颤抖，“我们的内部消息要是没有错的话，他们正在对尸体做手脚，试图‘改变’证据……”

“能阻止吗？”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多少情绪。

刀叔平稳转动方向盘，过了江山别墅通往江城最大的弯后说道：“很难，但我们已经在做了。”

“具体情况，按照我们与他的约定，恕我不能细说。”刀叔回首，深深看我一眼，瞳孔中旋即闪过一抹厉色。“要是楚少现在想知道，我现在就将具体情况告知楚少。”

我摇头道：“不必。遵守你们之间的约定。”

哀那家伙，还是那么多迂腐，或者说古老，做什么事都会讲契约。

刀叔点头后，迟疑道：“楚少，要我们出手吗？不惜一切代价。”

“你们都会死。对我还有用，都死了，不值得。这件事，我来就行。”我摇摇头。否了他的提议，他们不怕死，但不意味着可以随意死。

“楚少……”

璨烈的阳光，在倒转的山水里，逐渐暗淡；苍蓝的海水，碧蓝穹苍，遁在黑色里，难分彼此。

深呼吸着空气，在这天地里，我随时都会窒息。

刀叔回首，欲言又止。

见他如此，我靠着的头，缓缓晃动，说道：“不必多说，专心开车，我累了。”

我沉沉闭上双眼，关上世界的门，深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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