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九月天

2015年9月14日，江城码头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件。一个十四岁少年，被捅了二十三刀致死，头颅被割下，不知所踪。

根据法医给出的尸体检验报告，少年被害的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

看着客厅电视上满屏马赛克的新闻，我内心没有任何波动，继续清洗满手的血迹。我不喜欢血，尤其是粘在手上的血。

小赐不喜欢我手上沾血。

九月的水没有冬天那么冷，不需要烧热水，清洗相对方便一些，要是冬天，除非不得已，我不想动手。

清洗完手上的血后，回到客厅关了电视，烧水等着秦树上门。

他泡茶的技术可比我高上不少，用他的话说我的泡茶技术对不起这一屋子的佳茗。

“嚓……嚓……”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是脚尖先落地，然后是脚跟，这样能很好的控制落脚的声响。

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秦树出现在客厅里，进屋后他很自然地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露出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白色格子衫，陈旧但干净的运动裤下踩着一双厚底运动鞋。

他伸了伸懒腰，走到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看……”

“噗咚噗咚！”

秦树的话被烧开的水打断，升腾的水汽，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江城九月的天似乎随着昨晚少年的遇害，一起变冷了。

我看他一眼，指了指桌上已经备好的丹种红袍。

奇丹异正四种茶，秦树钟情于丹种。

秦树目光落在丹种上：“这都算好了？”

丹种，如血。

“我说，你能不能每次都这样，我害怕。”他关了水壶的电源，拿起盖碗，摇茶醒茶后，一边倒水一边说，“总感觉你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我没有理会他。

秦树自顾自地说：“唉，刚才我要说什么来着。哦，对了，看新闻了吧，小小的江城居然出了这么大的案子。”

月光透过临海的落地窗，与灯光交织。

江山别墅，染上一层清冷。

我轻轻拍了下桌子，示意他水撒了。

秦树这才反应过来，甩着手：“唉，烫烫……”

虽说他在甩手，但另一只手已经把茶水倒好了，否则泡久了，茶会苦涩。

在泡茶的技术与讲究程度，他的执着与专注无可挑剔。

我拿起秦树为我斟满的茶，深吸一口茶香后，抿了一嘴，口中瞬时有充斥着淡淡的甜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桂香。

秦树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继续泡茶，很讲究，比起当初，进步明显。

在泡茶上，我不如他，但在喝茶上，他不及我。

他再次泡了一壶茶后，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问道：“昨晚上，你在干嘛，没出去吧？”

我把玩着未见底的杯子，欣赏着其中彤红的茶汤，淡淡地道：“看了，是挺大的。”

三年前的案子，更大，更恶劣。

可，多少人熟视无睹，宛若不存在。

秦树正起身，看向我，满脸假笑：“我是问你昨晚出去了没？”

他，与整个江城一样，依然不敢直面三年前的案子，选择遗忘。

914，近乎是禁词。

我耸耸肩，一口闷了茶，放下杯子，往后一靠，享受满嘴的茶韵：“又没人请我吃饭，出去干嘛？”

“唉，那就好，现在外面不太平。看那人的手法很专业，很娴熟，应该是惯犯，你要是遇上，你这娇弱的身板，肯定完了。”秦树松了一口气仿若又有一些失望，眼睛往厨房瞄，“吃饭了吗？”

我嘴角抽抽，谁家好人晚上九点半了还没吃饭？

“吃了。你自便。”

秦树在起身去弄吃的之前，按照惯例给我空了的茶杯斟满了茶水。

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弄着炒饭。

我捧着红彤彤的茶水，有些出神，脑海里是满屏的马赛克。杯中的茶水，像是从二十三个伤口中涌出地冒着热气的血。

抿着丹种茶汤，我嘴角扯出笑容。

这杯茶，宛若一杯新出的血。

温热、血腥、交织着绝望与恐惧。

“吃吗？”秦树不知道什么回到客厅，手上端着两盘炒饭，上面盖着稀烂的新鲜番茄。

看着不知所谓的炒饭，我直接拒绝：“以后，七点以后别问这种问题，不然显得你无知。”

秦树反应过来，尴尬一笑，道：“也是，吃的话，你不至于这么瘦弱了。”

他坐下扒拉着炒饭，上面稀碎的番茄被扒到一边。

我放下茶杯，拿起桌边翻了几年，依旧崭新的书：“不喜欢吃就别做。好番茄不好买。”

秦树一脸无所谓：“那你不喜欢看就别拿，几年了，还那么新，一点都没看，装什么。”

“书，是我的。似乎与你无关吧？”我抬眼，看向没多少食欲的秦树，驳斥道。

“番茄……”秦树抬头，嘴角沾着米粒，“哦……是你的。我记住了，以后不浪费了。”

“嗯。”我低头继续看书，窗外的风似乎有些急，吹着风铃，响个不停，盖过客厅镶金摆钟的声音，摇曳的树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似是坟冢上摇曳地招魂的幡。

九月，飘零的，凋谢的，在风里哀啕。

窗外的风，屋里的人，皆是书中事。

“好文笔。”我始终喜欢美好的文字，它能延续许多不能永恒的情绪与事物，赋予生命超越时间的力量。“什么时候，我也能写出这么好的故事。”

秦树把两盘炒饭并在了一起，漫不经心地扒拉着，听到感叹，反问道：“你写的还不好吗？”

“写得好与不好，不是你说了算。”我耸耸肩，低头读着句子，“无人的旧地，风拂过繁楼，在灯火中凄迷。”

秦树愣了一下，叫道：“靠。这不是你写的吗？你在读你写的书？”

“对啊，怎么了？”我耸耸肩，习惯了他的大惊小怪。

“唉，算了算了，老子早该习惯了。”秦树继续吃饭，心不在焉，“你什么时候把你这一层身份公布出去，让你那些傻叉同事惊掉下巴。”

“关你什么事？”我耸耸肩，脑海闪过那些总是喜欢对我指指点点的同事与老板，莞尔一笑，若是小赐还在，知道我被人指指点点，肯定会捂着小嘴，窃笑不停。

这一刻，落地窗外，无垠的海面上，似乎响起笑声，穿破黑暗，击碎囚笼。

她，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秦树，冷声道：“你问完了吗？”

秦树放下筷子，倒了杯茶给自己：“问完了。你还是小心一些，那些人盯着你呢。”

“那不走，等着我送？”我合上书，放在双膝上，盯着秦树。

他说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没盯着我？

我不死，他们能夜不能寐。

秦树深夜造访的目的，我们心照不宣，但谁也没有挑破。

他，希望昨夜的事……

“行，我走了。”秦树一饮而尽新茶后，起身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没有收拾碗筷，走到门后，穿上外套回头看着我，“厨房里的血腥味有点重。”

我看向他，声音很冷，他让我有些不悦了：“与你有关吗？”

秦树把手探进外套里，传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混着门外风铃声，宛若击乐。

我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缠着的新纱布：“旧伤复发，不碍事。”

他知道这伤，从何而来，亦是他不敢直面的事之一。

秦树怔了怔，抽出了手，无奈耸耸肩：“不会去医院吗？”

“不去。”我捧起茶杯，抿了一口，甜味入喉，香气逸散在唇齿之间。

“我想起来了，你说过只要不死你就不去医院。”秦树嘴角抽了抽，无可奈何，起身摔门而去。

我望着门。

他总会去而复返，早已习惯。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下次换，给我打电话。对了，需要帮你请假吗？我怕你个社恐不敢请假，硬着头皮去上班。”

“不用，忙你的去吧。”我微微一笑，放下袖子，喝着他泡的茶，“案子不小，你们会很忙，没事就少往我这里跑了，浪费时间。”

“行。”秦树点头，没有立刻走，满脸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对了，临走了我还有一个问题，厨房垃圾桶边黑色袋子里圆滚滚的东西，是什么？”

我耸耸肩，起身走向厨房，把那袋子提了出来，丢给秦树：“自己看。看完记得带走。”

秦树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咒骂道：“滚，坑老子帮你丢有垃圾。”

他摔门而去，黑色袋子被带走。

透过窗户，望着他在月与风中远去的身影，我微微一笑，他总是那么口是心非。

“Duang！”

十点的钟声响起，厨房里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紧接着，黑色袋子裹着的圆滚滚的物品，滚入我的视线，渗着血。

他，是不甘心吗？

但又如何？

我起身把黑色袋子提起，打开窗，丢入月色里，传来一声噗咚后，再无响动。

风在此刻停下，月夜如此宁静。

整点钟声依旧，在灯光里，滴答滴答，如昨夜的鸣响。

……

落地窗外，山川青空，星辰暗染，有倩影踩着波光，于月色里，舞动身姿。

“欢迎回来，我的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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