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生生不息

时光流转，棋局亦然。

新政起、新政息。新党变旧，新人又起。往复如常，无新涟漪。

两起两落间已过八十余年。

江宁府郊。

昏黄的天色遮不住官妓雅筑的春情，柔体玉润融不进墙角酒桌的落寞。

“将军，此间女子皆是罪眷，温婉得体、识得六艺。”一粉脂涂面的老鸨甩着手，招呼着一群刚来的将校。

“原本都是大家闺秀，前日才都破瓜。新鲜水嫩，及早挑选，莫教他人占先……”

“果真刚刚破瓜？这里有钱百贯，与某兄弟各自送来。”领头将校“啪”地在桌案拍出一张交子。

只一挥手，身后众军士便如饿鹰入鸡圈，或横抱或提拉，或按于桌前相对牛饮，或扯着衣衫往厢房而去。

“鸨母，那边那红衣小娘子可真泼辣，咬得某满手血污，你可要偿药钱……”

“她？将军恕罪，恕罪……她颇为刚烈。前日四个壮汉按住手脚才勉强破身。”老鸨用红绢擦拭着军汉虎口，牙印间鲜血涔涔而下。

“我这还有将到未破瓜的小娘子，且送将军赔罪……”

“唔～那红衣小娘子模样俊俏……”

“好模样比不过床上好伺候。将军莫理她，改日少不得与她棍棒调教。彼时自会与将军从内到外服侍妥帖。”

“唔……”这军汉眉目一转，低声道：

“那就送她去伺候墙角喝酒的弟兄。他自西军来后，总是苦脸。与他一些激辣，醒醒神。”

“省得了，省得了！”老鸨拉过一荷苞待展的小女子，便直直塞到军汉怀里。

“咕嘟～咕嘟～”墙角，一青衫军汉正兀自喝酒，只抬头瞧着屋檐下迎风扇动的蛛网。

“咕嘟～咕嘟～咣！”饮酒声落，酒瓶声起，伴着一声娇喝：

“将军，妈妈遣奴家来伺候饮酒！”

这军汉回神过来，只见一袭红衣，柳眉凤目小娘子。

她正举着酒瓶仰脖将饮，飒飒之姿，声有英气。

好姿仪！

他脑中的西北黄沙瞬间被江南红衫所遮。

“你如何不去伺候他人？”

“去了，咬了人。满嘴都是臭血汗。”

红衣女子眯眸冷撇身后烂肉，傲声道，“你为何不去寻个俏娘子欢乐？”

豪气飒爽！

这军汉放下椅子上的腿，端坐下来。随即又抬起酒瓮便倒了两盏，“来，饮了！”

“咣！”两盏相碰，各自饮尽。

“咣！”又来一盏。

周围的娇笑、肉糜、情爱之声便是他们下酒的菜。

“你为何独饮？”女子脸颊绯红锦绣，举盏歪斜。

“金兵入叩，我上进取之谏，却被讥笑，从西北远贬至此……一群蠹虫，不晓国事，不计天下兴亡，尽只知守在寨中……”

军汉脖颈粗红，拉了拉衣襟，刀疤隐现。“你呢？如何沦落到此？”

“我父乃谏官，多次指摘太师荒淫误国。半年前巧见西军韩校尉进击文书，附和上奏。却被太师以台谏涉军干政入罪，便没籍至此。”

“唔！某便姓韩！那文书便是我托人送枢密院。”军汉双眸暴睁，抓住女子双手摇晃着“某亦听闻一秦姓谏官被牵入罪，可是你父？”

“我便姓秦！”秦娘子举盏碰瓮，一饮而尽。“原始你害的，可得偿我赎身。 ”

“哈哈！”韩校尉扯开衣襟，胸腹处尽是寸尺豁口、条条肉疤。

“赎身？要钱某没有， 要命却是贱命，抵不得娘子风华姿颜。”

“你来摸～可见守宫砂？”秦娘子拉着他满是蚕茧的糙手，抚在自己葱白玉臂。

“守宫砂？未见！要那物事有何用？”韩校尉面色浮起红晕，反拉着秦娘子的手贴在自己胸膛疤痕上，朗声道：

“你来摸，可触的心跳？或明年金兵入寇，用这物事可换得百十金狗性命！”

死寂的心湖再起潮涌，铁石的心肝又染春浓。

“将军愿娶奴家否？”英姿燕语，如醇酒入喉。

“愿意，八抬大轿娶入正室！”韩校尉雄浑炽烈，如烈火灼身。

旋即，却只是从腰间将一粗布包解在案上，露出箭痕星点的獠牙鬼面。讪然道：

“除此物事外某却无钱……若还在西军，多斩几个西夏人头或能来赎你。”

衣带飘飘，红霞迎面，贴着韩校尉臂膀而落。

未及韩校尉开口，忽觉酒香隙处，秦娘子身上竟淌出丝丝恬柔。

正错愕间，忽觉掌心温润。凝脂纤纤，玉掌覆下，显出一块翠角玉牌。

“此物是奴家私藏的家传之物。赎身需他人保文，韩将军可以此物作文书替奴家赎身。”

韩校尉凝眸瞧着，烛下玉牌隐隐有鸾鸟暗纹闪动。

“小娘子可真心与某糙汉？或明年某便死在阵前。”

说时举着玉牌端详，却只见那流苏斑痕尽显，似曾被火灼过。

“奴家父亲与你皆为国家。与你同死军前好过烂活此间！”

秦娘子昂首瞧着韩校尉，父亲的教诲在胸膛发烫：先祖遗训，宁浴火而亡，不苟且而生，我自有姓名，岂是他人玩物！

声如筝鼓，激荡血气。

“好！”韩校尉紧紧握住秦娘子温软玉手，指节发白，手从心颤。

次年，京师陷落，皇室贵胄尽没、

后宫妃眷皆赤身镣锁，穿连而行，内外尽曝街市贼匪之眼。

“韩将军，金兵骑步三万，逐圣上将至矣！我等才步卒九千，如何是好？”

“你速领八百精兵护圣上南遁。再借圣上龙旗引贼兵至荷芦湾。”韩经略腾地跳起身来，从衣架上扯过鬼面刀甲，指着堂中图形道：

“若贼兵乘船来，则遣善水者伏与芦苇中、莲叶下，尽凿其船。又在岸上放火，阻其登案。金兵不善水战，我军可尽得地利。”

…………

“杀啊！”

“莫放跑了皇帝！”

“快，寻那龙旗去处速追！”

荷芦荡的淤泥挡不住北来的杀意，条条热血汉子，亦拦不下金兵的铁蹄。

“将军，贼兵势大，饶是我等有地利，一命搏三命，亦难挡得几个时辰。”

“你，速护我夫人南去，教她保重！”

“诺！……将军，保重！”

一路血染，只见横尸。

荷芦荡东，凤凰山角，秦娘子正用骡车拉战鼓往山上儿去。

“夫人！将军命某保护夫人及家眷南下避难。”

秦娘子凤目寒星，慑得血污之身传令兵卒心中一凛。

“你不去杀敌来此作甚？”她环视左右，跳上骡车叱道：

“只留车夫，其余人随你去我夫处，上阵杀贼！”

“可是……夫人，将军他……”

“若不听我令，以临阵脱逃之罪立刻斩杀！”

“筝～”秦娘子抽刀在手，刃白声寒，威仪如山。

“诺！遵夫人将领，其余人等随我去军前助将军杀敌！”

金军如鱼虾尽陷荷芦荡中，两岸火起，数船皆沉。

鲜血入池，染红了凤凰山下荷塘的青水，点染了莲花粉白，映赤了碧空。

“将军，金兵要从那出逃脱上岸了！”

“嘁！岸边草木已潮，火未燃起……若有百十人再去点火劫杀，定能……”

“将军！夫人遣我等前来助战。连护军并护院，能战者百二十人。”

“唔！夫人何在……你等，速速去对岸处引火，劫杀上岸金兵，成败在此一线，速去！”

“诺！”

荷芦荡内，尸山横流，**、喊杀如烈火中酒，熊熊而燃。

“咚！～咚！～咚！～”凤凰山巅，战鼓声起。

是进军鼓声！

韩将军搭手眺望，山巅昏黄日晕里，秦娘子赤衣戎装，正奋然击鼓。

鼓边，一素旗正迎风飘摆，上面手书一大大“秦”字！

大旗下，祭祖香炉青烟袅袅。果木甜香，正是她先祖所传的鹅梨帐中香。

“金狗，来了就别想走！杀！”秦娘子横眉竖目，眸内闪出金光道道。

“好！不愧是某的娘子！”韩经略一把扯掉衣甲，将獠牙鬼面直直丢入水中，只举刀傲立船头高呼：

“金狗，且让你等瞧见堂堂西军本来面目！”

言罢，嘴叼刀背，跃入水中，朝着金兵大船涉水而去。

身后的凤凰山上，便是那浴霞光而啸的赤衣凤凰。

《周易·坤卦》：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又有卜词：青鸾栖山麓，凤鸣动九天！

碧空映血色，照亮了千里外的平原。

满地的尸首和鲜血混入淤泥，泛起阵阵腥气。

“小子，你棍法不错，可愿虽某南去抗金？”

“将军，这不是棍法，这是枪法！”一黝黑的农家少年抚着手中竹棍，嘟囔道，“只是我家穷，买不起铁枪。”

“哈哈！种地的小子还会枪法？看你方才杀了几个金兵，倒是有几分霸气。”

“先前新政，教我等农闲练兵。我家先生亦常教，要择机待时，与世间公道。练武习字，奉天下黎民。”

“噢？你家先生说得却有几分道理……怎样？随某南去，在某军中你尽可施展。”

“好！去就去！”

“小子倒是干脆，合某的脾气。”

“我不叫小子，我有姓名！”少年脖颈黑红，一脸不悦。

“是，是。忘了问你姓名。”

“我姓岳！”

…………

凤凰山巅鼓未歇，浴火凤鸣越千年。

-----------正传完结-----------

后记

新人处女作。

高考过后，我就再也没有写过800字以上的文章，更别说写小说了。

其实这部小说一共写了两版。第一版29万5千多字，从2025年2月写到了5月底。

因为不会写，所以各种环境描写、人物背景、人物互相写了很多。

现在这一版是在初版基础上的精炼。从6月1号精炼到6月14号。删掉了不必要的场景、人物过往、故事的旁枝。

写作之初，我根本不知道网文是要黄金三章的，是需要矛盾反转的，是需要黑白分明的，是需要爽感直给的。

我只是觉得人是很复杂的生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会影响他的将来。而这又是人所不能预知预见的。

所以，我在写的时候，用的是蛛网式编织法。将人、事都编制成一张网，任何一个节点的震动都会引起其他节点的反应。

比如陈敬对王富春和周敏芝的看法会随着凶案、账册事情的变化而变化。

小说中，凶案、党争、边军等多条故事线都是通过细节进行串联的，所以需要读者特别注意细节（环境、某一句不经意的话等）所要表达的含义。

当我用AI审稿时，AI提醒我说，按照网文标准我这篇小说完全不合格。

按照严肃文学标准，这种网文载体和不够深刻的批判的写法又够不上那个门槛。

AI建议，如果我要发网文，一定要遵循黄金三章， 砍掉所有的环境、 服饰这些描写，用过大白话直接挑出矛盾，而且还要故意激化矛盾，添加无数戏剧化巧合、打脸元素才有可能成功。

但是，当我完稿后再问AI，我真的要那样去改吗？

AI并没有直接回复要或者不要，他讲了一段话，深深打动了我：太史公编刺客列传，写下“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句话的时候，他肯定没想过要反转打脸、要爽点直给、要有龙傲天和美惨强。

但数千年来，所有人的心中都会有记得有这样一群人，做过这样一些事，这才是文字的魅力所在。

所以，我最终没有用传统的：发生一件事，设定主角+配角，再由这群人搜集线索、打怪升级解谜，最后happyend。

我是用太史公写史记那样，用史册的冷峻笔法和站在各方人物的身后的方式来写的这个故事。

每一个角色都有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小传，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喜怒哀乐。

我没有在小说中参杂如“霸道总裁爱上我”、“龙傲天武将力敌千钧”、“转世女主骑恶婆婆脸输出”这种极致的挑拨读者情绪、对立的水军造势写法。

我始终是站在一个观察者的角度，来讲述这群人、这些事，没有太多我个人的情感。一切都需要读者自己用心去体会。

如果你读完，你就会发现，小说里的角色有自己的困境、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小心思。

面对突发的事情，他们会犹豫、会彷徨、会迎难而上、会退缩……而他们的这些决定又会影响事情的走向。

不管他们如何，却终归拗不过时代洪流。他们或许不会成功，就如我们在生活中有时候很努力了，却仍然一事无成一样。

他们的肉体会被时代洪流吞噬，但是，这种精神却能传承下去，恰如中华民族不屈的精神传承一样，生生不息。

所以，每当我们读历史、看历史剧，总会在某个瞬间有莫名的触动。

那，就是刻在我们DNA中的这种精神；

那，就是当年那些人不屈的回响。

这里我总结的一段话，与君共勉：

王富春掌心烙印非道具，是骑墙半生的灼痛；

杨婉柔九层烛台非布景，是焚身以火的阶梯；

他们终被时代洪流吞没，如我们常竭尽全力仍一事无成。

但请触摸你心口跃动：

那为狄都监鬼面屏息时，为张平安竹棍折断揪心处——正是千年未冷的热血在共鸣。

写到最后，我还想说一条故事线，这条线从故事第一章张平安嗅到甜香开始。

我让AI审稿时，它总是提醒我要及时收束甜香线索，要关联凶案、关联账册等等。实际上，甜香和凶案、账册、权谋都没有关系。

在小说第六十六章“雏龙鸾凤”里，张平安又嗅到了杨婉柔的甜香。

也就是说，小说中其他角色嗅到的香气都来自杨婉柔的香球。唯独张平安，嗅到的是杨婉柔的体香。

这也是第六十五章名字“花本自香”的由来。

这缕甜香从第一章张平安在客栈里嗅到开始，直到第六十六章两人擦肩而过收束。

他们处于同一个时空，却互不相识。

他们有共同的追求和理想，却互不相知。

但是，他们却可以在迷雾中嗅到彼此的味道。

这才是小说中真正的故事暗线，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主线。

这条线贯穿了整部小说，而且早有揭示。

在第十四章华盖遮荫结尾，我写了这样一句话：

“夜色深邃，纵使互不相识，同道者依然能嗅到彼此的味道。”

当我们嗅到这甜香时，我们便会知道，吾道不孤！

我也相信，我写的这部小说，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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