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真常真我

“咣咣咣～”

周敏芝正牵马往客栈踱去，迎面更夫慌慌张张的朝这边跑来，腰间铜锣晃晃直响。

“何事惊慌？”周敏芝轻按小腹，内里似已平复。

“呼～呼～”更夫一边往西跑过，一边随口回道：

“路过客栈，听赵掌柜呼救，小人去报官！”

啧，还想瞒一两日。

最不济拖到明日堂审凶案后……瞧着更夫远去背影，周敏芝开始盘算：

若明日拿了刚子词证，正好翻案。今晚这劫账册之事，恐成王富春迁延借口。倘他佯作不知，将我以人证来问今晚事，我又如何答他……

还未到客栈院外，又迎面撞上巡街弓手。

“何人？……唔，原是周大人。”

弓手正待举刀搭箭，见是周敏芝来，便侧身揖礼让开了去路。

这二人弓在手，刀出鞘……“你等何来？在此何事？”

“回大人话。小人今日遵令，从河街夜巡而来。”弓手答话道：

“听更夫呼喊说客栈有贼匪，特去查看。方才出来。不意遇上大人…大人怎地晚归？”

“唔～本官晚间饥饿，想去涎香楼买些点心。谁知陵江县不比潭州，晚间酒楼并不做买卖。”周敏芝抬手用马鞭虚指了一下背后。

说完正欲牵马前行，突又闪念：‘今日遵令’？

“且等一等！你等往日夜巡如何走法？”

两弓手刀入鞘，弓挂肩，将行了两步。听周敏芝问话，便躬身回道：

“往日巡街，戌正时从县衙出来。先过通河桥市集往北，绕了县学。再从涎香楼到这院子，从院前下南门去东城湾码头。从码头处巡河街最后回衙复命。”

“唔～却也辛苦……你们复命去吧。”

“是！”两人相互对视，不解周敏芝此问，只是便不急不缓转身而去。

今日逆着往日巡街线路……戌正时……我恰好那时嗅到那小娘子香气。莫不是王富春与她交割之事早已安排妥当？我竟全然不知，难怪密令教我听此人安排……

周敏芝双手紧紧捏着缰绳，指节“咔咔”直响。

哼！账册被劫，我且看她是死是活，又如何安排于我！

药力已退，他的身子似乎又恢复了力气。只是此刻浑身微颤，血浪翻涌。

走到院内，赵牧春、杨婉柔已不在原地，大堂内也空无一人。

应是上楼去了……周敏芝想着，却未急着入内打探。

只是不紧不慢将马牵到马厩，又兀自从草垛抱了草料洒在食槽。

“咣当～”地上昏暗不明，他走动时脚下碰到一物事。拾起来看，原是杨婉柔那被甩飞的鎏金香球。

鸾凤纹温热，只有余香散出。

“唔～是她。”周敏芝把香球放到鼻前深嗅。

密令中香段燃时便是此气味，果木香甜， 凝神静心……

他眼前又浮现出方才杨婉柔陈横玉体，另一手却不自觉贴着衣裳，紧紧摸着胸前玉镯。

若她真与王富春刚做了账册交割，王富春稍待必来。我便与他同去看这小娘子，也好观他言语。

刚刚才放了三捧草料，院外马蹄声便已传来。

“哒哒～哒哒～啸～～！”身后勒马嘶鸣，一人踉跄而下。

青衫长袍，素巾为冠，王富春到了。

“王大人怎独自骑马赶来？”周敏芝迎上前去，揖礼瞧着院外：

“堂堂知县，不坐轿遣皂吏先行，怕是有失官体。”

“唔～周大人……”王富春一眼瞥见了他手中香球，回礼淡淡道：

“本官晚间饮茶难眠，正舞剑自乐。听得有贼行凶，恐钱庄凶案事又起，是以先打马过来。周大人可曾见过贼凶模样？”

“我亦是从外方回。”周敏芝心念转动，左右环视了一圈，道：

“刚才院外听巡街弓手说有贼凶，进来时却不见一人。”

果不出我所料，王富春便要籍今晚之便攀扯我……亦或是探我是否窥见他交割账册隐秘？

“噢？我来时亦听弓手说撞见周大人夜归……”王富春虚指通河桥方向，又问，“不知周大人一路来时可有遇见可疑之人？”

“晚间突然腹泻不止。稍缓后只觉肚饿，便去涎香楼想买些点心。谁知陵江市井白日虽繁茂，晚间却家家闭户，路上并未遇见生人。”

周敏芝见王富春眸光闪动，星星点点尽落在自己手中物事。

“唔～方才马厩边拾得此物，却不知是何人遗落。王大人来便好，此物烦请大人物归原主。”说着，便双手将香球奉起。

他定已知晓我认得杨婉柔物事，却故意用此态来探我……哼！赌徒，空有心计不识大势，难上台面。

王富春并未答话。只是伸手将香球接了，捂在手心，香球凤纹正贴掌心烙印。

“大人！”赵正带着十几差役，气喘吁吁赶来。

“先守住出城要道。”王富春朗声交办着，“再将这院内外细细翻查。看看有无贼凶物事！”

嗯？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点点黑块。俯身用指头蘸着放到鼻前：血腥气！涎香楼外，黑衣人匕首红光再次映入眼帘。

不好！婉柔她……心中坠坠正待要冲上楼去时，他只觉有两道狼视盯着他的脖颈，是身后周敏芝！

再细瞧地上血迹，稀疏数点，不似重伤至死之状。

若韩经略遣人夺册，持凶器行劫时岂会拿捏如此分寸？不是韩经略！

他抬头，见周敏芝嘴角紧绷，正定定瞧着他。

皇城司陈敬？不然周敏芝怎会放过近在咫尺劫匪？

“周大人，这半月间陵江县竟出两起大案。更是在提刑司亲来复审时又见血光。”王富春立起身子，搓着染血手指：

“赵正，依着侦缉经验，现下应如何处置？”

赵正正对身后众衙役交办追缉事，听王富春问话，又见他眼睛只是看着周敏芝。便抱拳回道：

“凶案方起，正是侦缉捕凶良机。依着规矩，要将此间并今晚相干人等尽数传到堂上问话。”

“若有伤者……本官自去问来。其余人等先行看顾，明日堂上问话。”王富春，抬眼瞧了瞧客栈灯笼，又转过脸对周敏芝抱拳，道：

“朝廷法度，还望周大人见谅。”

果是攀扯到我！周敏芝暗里咬牙，嘴上却说：

“钱庄凶案还须速速审结，莫要违了期限。不然孙提刑记上一笔，明年磨勘政考恐你我难有话说。”

王富春对赵正等人摆了摆手，众人便按赵正安排各自领命散去。

见赵正身影隐没在院外，王富春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封文书递给了周敏芝。

“李大郎……着你遣差役捉捕，由提刑司周敏芝协理押解……凶案十一月十日审结时，再行捉拿……此信可明示与他。”

与陈公密令无二。周敏芝看了这提刑司文书，心中暗忖：

那小娘子与王富春果已谈妥账册事，是以陈公才有密信并晏枢密着提刑司来文书。

明日审结凶案……我尚未拿到刚子词证。赵牧春先前应我唤刚子回来，现下看来恐难成行。

若无词证，明日复审，岂不就此结案？

“也不知伤者是谁，被劫何物……赵县尉先前所说甚是紧要，还是先捉此间凶犯为先。案无大小，皆阻磨勘之考，不可小视。”周敏芝瞧着客栈内外，道：

“钱庄凶案不妨多等一日，料孙提刑知今晚变故亦不会怪罪我等。”

“噢？若是不按时了结凶案，你我考绩到了京里，怕是要被内外众位大人批驳啊。”

灯笼中烛火闪闪，王富春话语不阴不阳。

“周大人难道没收到京里催促文书？”

周敏芝不语， 只是扭头四下观望。

须臾，他好似自语叹道，“这院里倒是极静，好似无他人一般……嗯？无他人……”

李大郎何在？王富春、周敏芝心中同是一惊。

“在下突觉腹内不妥，王大人且进去问话，我去更衣再寻大人商议。”说时，周敏芝抱拳便急急往茅厕走去。

王富春瞧了瞧墨黑的小筑大门，摩挲着手中香球，便也疾步往楼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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