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斥候本色

未时，云破天青映衬通着河桥商贩的喧嚷。

申时，江风收纳着东城湾码头船工的号声。

酉初，顺兴客栈大堂的周敏芝独饮已无茶味的汤水。

酉正，掌柜赵牧春才从楼上踱步而下，他的身后跟着粗布褐衣打扮的李大郎。

“赵掌柜，今日怎无伙计在客栈伺候？”周敏芝用指节“咚咚咚～”猛敲着桌案：

“既无人添茶，也无人提一句晚食。你这客栈还做不做生意？”

“大郎，与周大人换一壶茶。”赵牧春朗声嘱咐，脚下却快走了两步。

他提起长衫踱到周敏芝面前施礼，道：

“受着凶案牵连，客栈生意欠佳。是以小人教伙计们休息两日。此间便由这李大郎伺候一二，还望周大人恕罪。”

李大郎？！好个赵牧春，莫不是收到了晏枢密书信。知我和王富春要捉这人。是以故意带来与我相识。

周敏芝抬手示意赵牧春坐下，脸上却依旧挂着愠怒之色，“他是何人？新来的伙计？瞧着粗手粗脚，哪有那唤作刚子的小厮机灵。”

赵牧春瞧了瞧外面天色：还有半个时辰……须得哄周敏芝回房或出去，不然稍待婉柔如何出去钱庄……。

“李大郎乃此间护院。虽是粗人，手脚倒也勤快。”赵牧春侧身虚坐，指着柜台里间厨房道：

“只是没有厨子手艺，不然定教他料理两盘吃食送周大人房里去。大人可用过晚食？”

“不曾吃过。赵掌柜问这话，莫不是有好去处？”周敏芝瞥了一眼端着托盘走来的李大郎，淡淡道，“我请你二位同去，共饮一杯。”

“咚”～“咚”，李大郎给周敏芝和赵牧春各上了一只黑釉瓷盏，又从壶内斟满茶水便侍立一旁。

盏内白烟细细，青白浮沫密密扎扎，瞧着应是不烫不冷刚好入口。

“客栈就我与大郎两人，若都去了岂不放空？”赵牧春陪笑，又从袖里摸出一粒芸豆大银子，拍到手边桌案，道：

“大郎，你伺候周大人去涎香楼吃些特色点心。恰好你亦好酒，便陪着大人多饮两杯。”

“这……某是粗人，与周大人又是初见。饮酒时怕是话难投机，不敢领命。”李大郎肃立抱拳，声音雄浑。

西军…李大郎！

周敏芝端起茶盏，摆头吹着茶沫，好似怕茶汤烫嘴一般唇微沾盏。

“唔～大郎言语行事不似护院，倒像个军汉……”茶沫吹开，碧绿茶汤映着李大郎和赵牧春朦胧之形，他不咸不淡道：

“不若赵掌柜陪我去吧。不说别话，就是聊一聊这大郎亦能多喝两杯。”

他这话中之意……应已收到密令要捉李大郎兄弟……你与王富春差事与我何干？我只待今晚账册交割。

“这大郎确是从过军，但早已脱籍不做那勾当了。”赵牧春瞥了瞥院内，钱庄后门依然寂静，只是颜色又暗了两分。

“不然教大郎去买两个本地特色菜，稍待送到大人房间。干饮这陵江毛尖甚是刮油，不弄些吃喝垫肚，怕是要醉茶了。”

嗯？这赵牧春话里话外便是要赶我离开？莫不是晚些时候还有勾当？

周敏芝本是要守候刚子，此刻却泛起狐疑。心念闪动时，昨晚皇城司密令话语又现心头：

“小筑事停办，钱庄账册事听此人交办。”

今晚便是第三日……他遣散了伙计，又让李大郎陪我吃喝……除了让我见他样貌好做抓捕，莫不是还要与谁计议账册事？

周敏芝俯身端盏伸出，示意与赵牧春同饮。实则借机挪开茶汤，暗自轻嗅：无昨晚香段之气……

“也好，我亦懒脚，只在屋内候着晚食便是。不过倒可多带两壶陵江春酒来，我也请赵掌柜和大郎共饮几杯。”

“大郎，去将门口灯笼点了。”

若你收到上命，自便去找王富春计较来办，莫在此间与我拉扯误我大事。

赵牧春心中已隐隐不耐，却只是脸上陪笑，眸中映着门口正点灯笼李大郎收声道：

“周大人与大郎明日后多有相处，理应同饮。小人只是代东家打理此处，若如此生意不济，恐过两日便被东家唤回去了。”

李大郎正用竹竿撑起灯笼，一轮红光升起，映得赵牧春嘴角阳来眸光暗。

哼，以我不知你等之事？咫尺间竟暗语谋算我兄弟性命……

李大郎乃慕容义传令亲随，自是耳聪目明。赵牧春面门而坐，饶是低声又怎能瞒过他。

李大郎只是双手握着竹竿，手背青筋凸显，发出轻微“咔咔”之声。

“来日相处是来日之事，况饮酒者又非我一人。”周敏芝想起密令只教自己押解李大郎，账册、小筑等功劳大事却将他踢出局外，心中甚是不快，话语亦不免高声。

捉李大郎是王富春事，我只押解。若抓捕不利，晏枢密岂能放过你与王富春？

我只再此待刚子回来拿到柴刀词证，待明日翻案，且看谁还敢小视于我。周敏芝只是思忖，面上却说：

“倒是你那伙计刚子。昨日嘱他替我照料好马匹，还与了他赏钱。此时竟不在客栈……赵掌柜，这些人你确是要好好调教了。”

“周大人息怒～刚子他一向勤恳，怎会做如此失礼事？”赵牧春瞧着李大郎点完两盏灯笼回来，院内也已不见天光，不由心急起来。

“稍待我亲去剁草料伺候大人马匹。小人先以茶代酒，向大人赔罪。”说时，赵牧春先端起周敏芝茶盏双手奉上，又举盏低碰，便先一饮而尽。

“明日我便唤刚子回来当面赔罪，今晚还请大人回房歇息，我教大郎多送酒食赔罪。”

“哼～那本官便去楼上暂歇。明早若看不见他在门前跪赔请罪，便不与你罢休。”周敏芝冷哼一声，亦将茶汤一饮而尽。

如此明早拿了刚子词证，便连他人一并带去县衙，升堂翻了凶案。

只待查了账册，若陈公不与我擢升之诺，我便以提刑司差官之身明报上去……

周敏芝背对大门灯笼，面朝迎光而坐的赵牧春。各自背脸阴阳，心中却是同喜。

李大郎侧立在旁，见二人饮尽了茶汤，心中亦如脸上半面明暗：三郎此刻应已收拾了细软，现已计成，只待杨婉柔行事……

秋暮帘下，百田乡野寒意袭人。

张平安这泼皮，那柴刀才画到一半，接了一封信竟不管我。不知他在王先生那里计较甚大事，害我枯等一个多时辰。

“阿嚏～阿嚏～”作完画，还录词证，竟还要我签押。……他以为他是堂上大人审案？又空耗我半个时辰。

刚子刚子借着村口灯光，一脚高一脚低往家里走着。

只是这信差竟是厢兵军递……嘁，过两日去县城，教他赔我一顿饭食。

“掌柜，钱庄怎地有人开门了？”李大郎给赵牧春又斟满茶水，抬头瞧着院内道。

唔～王知县来了。

“你将茶水给周大人送去，再去涎香楼多买些吃食……要他们现做几样热汤菜……”

赵牧春斜着头交代李大郎，眼睛却透过大开轩窗只盯着对面二楼。

或是心中紧张，他只觉胸口燥热，举着茶盏又一饮而尽。

钱庄二楼钱库，桑皮纸透出隐隐光亮。窗内木板横隔，瞧不见里间人影。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院外初更鼓声响起，戌时到了。

“咣～~咣～！”，赵牧春在桌上燃起烛火，摩挲着腰间算盘只待戌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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