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
彭祖百忌记曰:己不破券,二比并亡,执可捕捉,贼盗难藏。
陵江县,辰时细雨将歇,巳时秋雾又起。
“叮铃~叮铃~”棕色驿马踏开河街水洼,一路向西,止于陵江县衙大门。
劣酒夜饮,王富春正按着疼痛欲裂的太阳穴梳洗。
屋内,床帷上衣衫鞋袜凌乱堆叠,酒肉之气郁郁未散。
他用锦帕擦着脸,心中不免感念:湘君不在,晚间少人伺候确是不便……
县衙差役持着楮纸红印信封,从前堂奔嚎而来“大人,有提刑司文书。”
王富春将锦帕随手丢在衣架上,摆手屏退差役便拆信来看。
小筑护院李大郎、李三郎乃西军慕容义旧部。
三年前劫杀陵江县官庄乡茶商张大郎私运青盐三百驮。
现枢密院特批,着你遣差役捉捕,由提刑司周敏芝协理押解潭州。
随后便是劫杀案经过,上面有时任定边城监军童彬的证词,并明写李庆利之父为张大郎同行者。
童彬……我记得他乃是是皇城司副使。
皇城司此番要周敏芝来拿账册小筑紧要,便是要制衡新旧两党。
提刑司孙申乃晏枢密门人,为何会着我与周敏芝去捉小筑护院?竟还有童彬出了证词……提刑司和皇城司要联手翻西军旧账?
王富春捏着信纸,低头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方坐到桌前,又起身去推开窗户,闭上眼睛深嗅院中雾气。
清腥混杂之气扑面而来,教他不由想起了杨婉柔的鹅梨帐中香,‘且容奴家两三日计较。’
今日便是第三日,陈敬和晏枢密联手捉拿拿一西军出身护院?
他睁开眼睛,又将信纸翻过背面,见着上有一行墨色尚新的话语:凶案十一月十日审结时,再行捉拿,并教周敏芝即行押解。此信可明示与他。
“啾啾~啾啾~”檐上鹊鸟沐着雾气啼鸣。
王富春却是紧捏信纸,指节发白,七窍闷闷:真是好算计!
明日审结凶案,明示不与我在凶案上计较。
可教我当众捉李大郎兄弟翻西军旧案,便是要牵扯新党韩经略和范枢密。
今晚账册交割给杨婉柔,明朝又拿新党旧账……这是要使我不容于新党啊!
啧~我原意,今晚交割账册与杨婉柔,教长贵去益州,皆是暗里行事。
如此,既不得罪旧党,亦向皇城司拿了名状,韩经略那里还有一份人情在。
至于杨婉柔或与晏枢密,或与陈敬都与我不相干。
如今却被陈敬和晏枢密用闲子破局……
“扑棱~”鹊鸟展翅而去,雾淡瓦润,朦胧之间教人分不清是雾还是雨。
雨来撑伞,雾来戴帽,世人皆望天而行俗事。
独鹊鸟生灵先知半步,却不能扭转其分毫。或只能早寻一处躲避而已。
‘账册只是大人自保之筹,于奴家却是燃烛之薪。’杨婉柔如铮话语又在王富春耳中响起,‘大人若舍得这燃烛之薪……有奴家相助,大人亦能仿当年刘太后拔擢吕相故事。’
此刻,那晚耀眼的九层莲台、香体玉肌、并着凤目星光都教王富春格外回味。
若她在此间便好。
与她商议定能破此困局……只是长贵应已启程去益州,我却不能明去找她……不知她今晚如何计较……
只有待今晚交割账册,寻机与她独处相议。
雾雨相交,在小筑天井也拉下了一帘秋幕。
杨婉柔只素色罗衫,在天井青石板上碎步轻移,似白鹭点水。
冷露凝肌,玉体尽透,月影粉霞随身摆而颤。
便是拿了账册在手,若陈敬不践诺,我却如何?
吕、晏、陈若皆反面,只剩新党可用……倘圣意真要革除旧弊,这账册于新党倒是可用之筹。
有账册在手,范、韩尽可捏旧党把柄施为新政。
只是我与新党素无交道,又兼西军将校知我为晏枢密人,怎能教韩经略信我?
‘纳铁两万斤,皆送秦凤路,韩经略麾下蒋秦……’
王富春那晚所报账目从杨婉柔心底浮起:对,王富春!他私印交子助韩经略铁甲,可籍他之力用账册交好韩经略。
‘莲台灯枯,好赖有小娘子引我来时残烛。此番由我来引小娘子回原路去。’此时细思他那晚言语,或是还有深意……
杨婉柔嘴角微翘,沐雨舞袖:今晚李大郎与赵牧春泻药,我只与王富春独处,那时寻机计较。
世事如棋,却无谱可依。
人人如子,却不尽赖他人所执。
杨婉柔玉体甜幽之气不过身侧半尺,清茶甘香之味亦不出兰阁半寸。
“兄不是来审凶案?为何突来问我张大郎贩盐之事?”
小筑门外不过数丈,茶肆兰阁。
李庆利一边煎水击拂,一边对正盯着他的周敏芝问道:
“我父亲确曾说过此事,不过与我不相干。张大郎被匪兵所杀,我家还赔了他三十五贯。”
“你为何要偿他家钱?这私运青盐莫不是还有你家一份?”
“是他家缺青盐本钱,用了茶山到我家抵押换了二十贯。”
李庆利叮叮咚咚用力击打着茶膏, 颇为不耐地说道:
“后来张大郎被乱兵杀死,青盐也没了踪迹。我又多与了他家十五贯。”
“可有隐瞒?”
“周兄今日言语甚是怪异,不去复审凶案,怎跑来审我?”
周敏芝默然,只是接过李庆利递来茶盏,端持不语。
李庆利啜了一口茶汤,碎碎道:
“那钱庄是陵江县商贾联保,但至今我等都未曾见过账目。县尉赵正等还多番勒索我常例钱,每旬逼押我茶膏百二十桶抵回奉……”
“我来此复审凶案皆因你之密信。勾结边军、内连中枢’此皆你所告。”周敏芝皱眉沉声,打断了李庆利的话语。
“前日孙提刑亲临定案,不教我以凶案查钱庄和小筑。今又来信,要我重查张大郎私贩青盐被杀旧案,信中明点你为人证。你可知为何?”
“兄之意,是朝廷有意保王富春,明逼你结案?”李庆利语声渐激,茶汤晃出盏口,打在他手上。
“你应知杀鸡儆猴之意。这劫杀旧案既点了你名讳,自是有证据在。你若不具实相告,恐明日堂审时你便是阶下囚。”
“咣~”热汤烫手,李庆利茶盏失落在脚边,溅得鞋袜湿了一片。
陈公和晏枢密定已私里谈妥此间事。
然又恐我生事,故此以旧案慑我……周敏芝怀中玉镯,如官庄驿站雨夜耳边湘君之齿,撩动他心中热血:
阻我拔擢之案,教我上不得湘君门。又用西军劫杀旧案,弃暗子李大郎,攀扯我旧友李庆利。种种皆是示我不从或处事不力下场……
“张大郎私贩货值四十贯青盐,有我家二十贯。遇匪兵劫掠时我父亲与他同在。只是这张大郎以身护盐被杀……”李庆利一字一顿淡淡说来。
“张大郎青盐本钱是向我家抵押茶山所借。他死后我强收了茶山地契,谁知张家人却去县衙吵闹。县尉赵正藉此向我索要了三贯常例钱,我又答应王知县百二十桶茶膏旬奉,这才了了此事。”
如此看来陈公确是因此间事处置不当,以此来问责于我。若我再不自谋,下场怕是如李大郎弃子一般。
“钱庄事你莫再置喙。明日若传你上堂质证张大郎被劫杀事,你只说曾听你父亲言说, 张大郎借你家钱财去贩盐,及被匪兵劫杀事。”
李大郎榜样让他心中凛凛,他起身告辞。
与其不文一名随时被弃,不若明日翻案搏的青云直上。我这便去客栈寻刚子,先拿了柴刀刀柄疏漏词状。
待明日堂审先翻过案来。只消咬住凶案,便有机会拉扯钱庄紧要。
如陈公真和晏枢密勾连要制新党,钱庄账册定能扯出西军韩经略。如此教陈公和晏枢密另眼看我。
周敏芝将腰间皇城司腰牌金扎腰间,又摸出刘湘君玉镯贴胸而放,便疾步朝客栈走去。
雨停雾散,午正的青光又耀着通河桥市集的喧嚷。
张平安蹲在涎香楼外,正大口吸溜着米豆腐。
厚油滑嫩的豆腐冒着袅袅热气,吃得他不停擦拭额前细密汗水。
“一碗米豆腐,多加葱白。”一熟悉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刚子?你怎有空来这里吃中食?”张平安抬眼便瞧见了刚子。
“今日客栈连你这伙计的饭食也不管了么?”
“唔,是你啊~你不在县学念书,却蹲这里吃喝。哪有个学子相!”刚子一边接过米豆腐碗, 一边嗤笑着蹲在张平安身边。
“嘁,是王先生教我在此守候,看有无驿差送信来。”
张平安举着筷子指了指东面,“倒是你,舍得花钱出来买吃食?”
“呼噜~呼噜~”刚子猛吃两大口,喷着豆腐沫回道:
“掌柜说反正无客,午时就让我们散了。言说是休息两日,教后日再去。”
“唔?客栈不是有一位周大人住店?这凶案他还未复审完结呐。”
张平安趁刚子说话, 从刚子碗里夹了两大块米豆腐,“掌柜亲自侍候他?”
“叮里咣当~”刚子用调羹从张平安碗里又舀了两勺回来,“这周大人早间就出去了。我问过掌柜,说是明日凶案审结周大人就回潭州了。”
“小气,吃你两块米豆腐你还舀回去~”张平安收回筷子,猛锤了刚子肩膀。
“休日掌柜又不给工钱。稍待回了乡,连寻那周大人打赏都没机会,你怎地有脸拿我的吃食。”
“你有甚功劳?人家周大人还要与你打赏?莫不是你晚上替人倒夜壶勤快?”张平安调笑着,又闷头猛扒了两口。
“噗~”刚子将满腮帮子的豆腐吐回碗里,红着脸道:
“怎地没功劳?前日早间,周大人去县衙前,还问我凶器柴刀样式。怎地?你被赵县尉赶出来,是以不知我功劳?”
噫,周大人问了刚子凶器样式?张平安定神细思,嘴里含着豆腐都忘了咀嚼。大滴大滴的肥油从嘴角滑落滴入碗中。
“他会问你凶器?你知道甚?”
“我怎地不知?先前那柴刀可是我自家物事。凶案后丢了,赵掌柜都未与我柴刀钱。”
“赵县尉从茅厕捞出柴刀时你可见过?”
“从粪缸捞出的物事我怎会看。怕不是要熏得我一天吃不下饭食。”
刚子提到茅厕二字眉头紧皱,仿佛看到秽物闻到臭气。“呸!”啐了口水到一边。
张平安眼睛一转,拉着刚子衣襟,转过面来问,“七日早间堂审,柴刀就在公案上。可是你带到客栈使用那把?”
“堂审?”刚子耳畔又响起赵牧春叮嘱,‘且守好此处……那周大人的好马亦在马厩。若被人盗了去,看你五年工钱偿不偿得。’
“哼,每次有热闹都是教我独守客栈伺候……!”刚子愤愤怨道,又埋头“呼噜呼噜”吃起来。
刚子从未见过堂上凶器?张平安讶然。
他赶紧放下碗,拉着刚子手臂走到涎香楼拐角处,低声道,“你且说一下拿柴刀是甚形状?”
“你怎地和那周大人一般问话?”刚子被张平安拉着手臂,碗里肉油晃得满手都是。“他尚要与我几枚大钱,你却只泼我一身油。”
“你如何跟周大人说的?”
“刀柄是随手砍的歪脖子枝。用时扎手,削平了下面一处。上面两处只是削了细枝,就与草叉子一般。”刚子一边扒米豆腐,一边道。
唔~七日堂审,这周大人确是教人呈上凶器,可他却并未当堂核验刀柄处……张平安回想着那日堂审情状。
忽地,平地一阵冷风,激得他脖颈背脊直起鸡皮疙瘩:难道说他已知凶器有假,但佯作不知,只是一心要查钱庄和小筑?
若果真如此,那李大个必不是凶手……
思虑至此,他从身上摸来摸去,只摸出一枚铁钱。
“刚子,不若你明晚再回乡。明早再审时,跟我一起去瞧个热闹。”张平安把铁钱拍在刚子手心。
“嘁,我又不是讨米乞丐。那周大人与我三枚大钱我都不要,却要你这小小铁钱?”
刚子拉开张平安衣襟,将钱直直丢了进去,嘟囔道:
“不去,我这便要回乡。明早还能去山里多砍些柴草补贴家用。”
“这……”这货,又憨又崛。
铁钱贴着肚皮,生冷得很,却教张平安心窍大开,“那你随我去学堂,你说我画,你再按个手印如何?”
“怎地?你要审案不成?”刚子瞥了张平安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日你在堂上闹事被赶了出来。若不是王先生保你,少不得打你几板子。”
张平安的脸刷一下红了,他愤愤嚷道:
“审案又怎地?反正不拖累你。你说是你的柴刀,却连手印都不敢按,看你也是胡说的怂货。”
“按就按,我自己柴刀莫非还不敢认?你要是用来再去堂上吵闹,挨了板子可不要怨我。”
说罢,刚子将两手肥油在张平安直裰上擦了,拉着张平安便往北面县学走去。
两人刚走一炷香时间,周敏芝便左右张望,从东疾步而来。
赵掌柜言说午时便放伙计散了。
我后脚跟出来这么远,竟还找不到刚子……真是棋差半步……
周敏芝懊恼不已:若无刚子人证或签押词证,明日就算他当堂质证凶器有假,亦无证据。我只有去客栈大堂坐待他回来,翻案只指着他……
周围商贩熙攘,除了中食烟火,便是鱼肉之腥,瞧不见刚子身影。
周敏芝正一边低头思忖,一边往客栈走去。
迎面铃声骤响,“叮当叮当~”声吓了他一跳。
“速速让开,莫阻军务!”一刺臂厢兵挟着雨衣策马而过,从涎香楼望北而去。
周敏芝茫然摇了摇头,只是想着遇到刚子如何教他签押供词。却不曾留意,陵江县学正在涎香楼往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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