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二虎共谋

陵江县还有多少李大郎……李大郎、周敏芝明暗两子尽皆成废棋。

陈敬指甲抠着扶手，那油亮包浆上留下了木色深痕。

“吕相，当年慕容义事因下官而起，理因由下官处置。 ”童彬瞥见陈敬胸膛起伏，枯手上筋骨凸出，颇有愤郁之相。便接过话来道：

“只是皇城司行事皆为官家计，或有得罪之处还望吕相见谅。”

好个童彬，抬出圣上来压我……我且试试你的斤两。

“叮～”吕相放下茶盏，捻须道，“童都知这半身都湿透了，且去换件衣衫，莫要受寒。 ”

“吕相和陈公年逾七旬尚忧心国事。下官年方四十，怎能因点滴秋雨擅退。”说着，童彬上前一步，拾起炉边铜钳，又往炉中添了几块兽碳。

“皇城司担着宫内冰炭供给差事，与圣上同烧一炉炭火。若是属下受了寒凉，传出去恐有人说圣上不体恤下臣。”

“放肆！吕相体恤你，你怎可如此回话？”陈敬混浊眼中突然有了光亮。

他敲击着茶案训斥着童彬，茶盏被震得“嗡嗡”直响。

“只要你守好本分，伺候好圣上，谁敢妄议？”

“唔～后生可畏啊。”吕相摆了摆手，道：

“罢了。这宫中兽炭确是暖和，童都知又值壮年，区区夜雨应冷不着他。”

说着，他起身走到那《西北四路戍防图》跟前，凝望着图中绥远城。

“童彬，你在秦凤、鄜延两路都任过监军。你且说一下，绥远那边要筑堡寨，然国库缺钱，应当如何？”陈敬使了个颜色，瞥着吕相。

“范枢密要筑堡寨行以守为攻、缓进之策，属下以为实不可行。”童彬趋身走到吕相身后，道：

“此策不但耗去国库岁入十之七八，更赖精干将士守边为长久计。可禁军厢兵只晓食禄米，临战即溃。是以边将多行劫掠之事，补军需用度及至私蓄亲兵。”

“滴答～滴答～”屋外雨声暂歇，只间或雨滴之声透过戍防图后窗棂而入。

吕相转过身来，眼眸虽是混浊，精光之中却映着炉火熊熊。

他抬手示意童彬坐下，自己也踱到兽炉前，夹出一块将熄未熄已将燃尽炭块，将其埋在一边灰烬里。

“童都知便和晏枢密一般，目光长远。将来定可替圣上分忧啊。”吕相颓然一叹，缓缓坐了下来，好似在卸千斤重担一般。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陈敬俯下身来，用铜钳又将那埋下去的炭块夹出。手掌抚到近处，道：

“吕相此言差矣。新炭未燃先呛、旺炭近烤而灼。恰这温红末炭，最是暖人，怎能早早埋于尘土。”

相识三十载，相合相对十五年，陈敬知我心也。

吕相举盏，陈敬亦低举半寸。两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啜饮。

童彬垂手侍立一旁，瞧着这二人会意之态心中甚是不解。

良久，他见吕、陈只是埋头饮茶，便轻声问道，“莫非方才属下哪里说错？还请吕相指教。”

“童都知久在边关，确是熟知边事。”吕相捻须笑吟吟道：

“若依着童都知良言，晏枢密也不必劳心费力，四处张罗生意，寻钱财补贴军需用度了。”

听吕相话语，似有退意……若吕相告老，晏枢密掌相印，这西北边事岂不尽在范、韩新党之手？

陈敬心中一亮：先前吕相要我派监军去西北……莫不是让出西北事？

他心头闪念，开口道，“却不知吕相如何计议西北事？”

“我老了，西北事留待后生去处置吧。”吕相神情泰然，指了指童彬。

又夹了新炭送入炉中，架在方才已将燃尽旧炭之上。

童彬见吕相指着自己，瞥着陈敬正默然瞧着入炉新炭，便朗声直言：

“属下以为，当务之急应命无党不争勇将主西北事，攻守择机。再用监军，保其一心为圣上和江山社稷。”

“啪～”一声脆响，新炭燃裂。裂口之处蓝焰熊熊而起。

“唔，童都知似是已得其人呐。”

吕相拄着铜钳，点着地面青砖，发出“叮叮”脆响。

“便是先前吕相所提，绥远城狄姓都监。”童彬凝眉抱拳，正声道：

“这狄都监在陵江县衙官袍叩门，乃不党之志。又得铁笼关、黄土城军功……”

“童彬，吕相门生故旧众多。这狄都监情状尽在指掌间，何须你来提点？”陈敬沉声打断了童彬的话语，又转过头朝着吕相温声道：

“吕相，这新炭入炉而裂乃是旧火太旺所致。还须得末炭徐徐温燃，方得暖而不炙之温呐。”

吕相闻言，只是将炉中旺炭拨至一边，末炭新炭拨到另一边。

“老夫已荐晏枢密接掌相印，范枢密副之。这枢密院差事却只有韩经略担着，是以还请陈公多多费心才是。”

吕相要退……再查小筑只会牵扯晏枢密，不利圣上‘异论相搅’制衡左右之道。

如新党以此攻讦晏枢密，则朝堂上便无人可制。

“咳咳咳～”陈敬捶胸轻咳，却只是将炉中炭灰拨拢，隔开了旺炭和新炭：

“小人定不负吕相所托。这范枢密和韩经略事，亦需晏枢密持重看顾。”

童彬却不明就里，只瞧着新炭未燃，忧心陈敬不暖，便将新炭置于旺炭末炭间。

“啪～”一声炸裂，火星飞出灼在他袖口上。

好在衣袖尚湿，只是“呲”一声，化为了一缕青烟。伸手去摸时，豹纹处已然灼出星点焦块。

“吕相且放宽心，皇城司有刺探之责。”陈敬指节叩盏，发出“叮咚”脆响.

“陵江县有消息来，言说有人私助西军铁甲。小人定会查之以防炭裂灼人。”

不愧是掌皇城司十五载之人，颇能与老夫计较。

吕相对陈敬举盏，“如此便有劳陈公了。夜雨已停，炉火暖身。饮了这盏老夫也该回去歇着了。”

陈敬亦举盏，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带笑，只是各自拱手不语。

三十载相知相对，最后不过雨夜一杯清茶而已。

院外，一声更鼓已然响起。

暮色隐隐，回响着吕相踏破地上水洼之声。

朦胧间只见他略一回首，又转身挺肚，稳步而行。

“陈公，这……”童彬关上厢房门，疾步走到陈敬身边躬身问道。

“吕相退，晏枢密不掌兵权，小筑事便不用管了。圣上还须晏枢密制衡新党。”陈敬闭上眼睛，往后靠了靠：

“西北边事有无党狄都监、内侍监军。再无边军勾结中枢、边将自立隐忧。”

“唔～属下只猜到前面，这后面还是陈公看得清楚。”童彬将椅背上青鼠裘往陈敬肩上拉了拉。

陈敬睁开眼睛，将茶汤泼向兽炉。

“呲～呲～”獬豸纹白烟冒起，炭灰四散。原本明艳火光一下便暗了下去。

“边军在圣上指掌，朝中政事亦需仰赖晏枢密。烧旺火是要取暖，可这新炭火太旺，炉子都被烧热了，需得降降温。”

“是。我稍待便作书周敏芝，教他善了小筑事。钱庄账册之事依着杨婉柔。至于那李大朗兄弟……既吕相忧其有怨，那边去了这祸患。”

慕容义、李大郎、李三郎……童彬摩挲着袖口豹纹被灼焦那处，不由想起他阻拦慕容义劫杀陵江县盐商，被他强行推开的场景。

慕容义派李大郎、三郎对盐商多行劫杀。四五年间杀人百十，得钱何止十万贯。又不听我劝，尽募私兵自重。此虽补边事所需，然与西夏盗匪又有何异？

黄土城一役，他竟视枢密院军令和我这监军于无物。私调数千士卒去救，此乃谋反之举。

慕容义死，这李三郎竟还在京师枢密院门口喊冤。

当时我就不该只拔他舌头，而应举告其所为，依军法斩之……

院中静谧无声。厢房窗纸烛光之中，只透出陈敬与童彬一坐一立剪影。

皇城司门外直道，一驷马车架缓缓走着。褚锦帷幔密实，不透轿厢中半寸光亮。

“西军并韩经略由皇城司制衡，你只专心政事，莫叫范枢密新政搅了天下安宁。”

吕相斜靠在银丝锦枕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狼毫貂裘。

“劳得吕相出马。”晏枢密靠着轿厢正坐在侧，抱拳低声道：

“如此小筑之事无忧，我亦能安心制新政谬误。”

“圣意乃‘异论相搅’。用你为相定与你恩荫之权。”吕相闭着眼睛淡淡道：

“擢升这狄姓都监，加上皇城司监军。在西北便可制约范枢密之保守、韩经略之莽撞。”

“唔～吕相思虑深远，晚辈不能及多矣！”

“叮当、叮当～”车马一路南行。

夜色里只有地上秋雨映着墙上烛光，显出高墙朱红和那金瓦琉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