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秋雨寒风

“嗖～”酉时将至，寒风已将暮色拉起，柔染了漫天细雨。

童彬将将走出厢房，斜飞雨线便浸湿了他的衣摆，只留下乌皮靴上的墨色。

“啪嗒，啪嗒～”一把褚色油纸伞现于廊外，伞下绯袍白须格外显眼。

“吕相，你如何一人来了？”童彬打眼细瞧，神色骤变。

赶忙从门柱边拿起一把大伞冲入雨幕。

“不怪他人，是老夫我想一人走走。”吕相捻着白须，笑吟吟道：

“恰巧路过，专来瞧瞧陈公。他那屋可比政事堂暖和多了。”

“巧了，陈公方才还跟下官说好久未见吕相了。”

童彬将吕相的伞夹在腋下。一边撑伞还一边虚扶着吕相左臂。顾不得自己半边身子已经湿透。

吕相的牛皮毡毛靴倒是遇水不浸，他“啪啪”踏开地上水洼一路走到了厢房廊外。

“还是陈公这里暖和，比我那强多了。”吕相推开房门，迈步而入。

“吱嘎～”门开，屋内涌出一股暖意；

“吱嘎～”门闭，廊下只剩寒凉。

童彬将两把伞都放在门边廊柱，侍立在柱边，静静候着。

“好久未见吕相了，小人陈敬这里见礼了。”陈敬见吕相突至，眉角微挑。赶紧用力撑着扶手起身深揖。

吕相先是略拱手回礼，接着便以手虚扶陈敬起身，道：

“你我今日还如三十年前一般，在刘太后身侧平辈而交，不必如此生分。”

“吕相请坐！”陈敬双手虚侍吕相往堂上正位入座。

“陈公身子欠安，你先坐不必管我。”吕相亦抬手示意陈敬坐下。

接着他便坐在陈敬对侧，指着正位道，“那里不如这下面离炉火近、暖和。”

“吕相说的是，堂中正位怎能比得这下面适意。”陈敬颔首道，“天色已暗，吕相怎有空闲来小人这里？”

吕相一拂衣袖，掸掉了暗红云纹上的雨水，指着墙上那《西北四路戍防图》：

“方才晏枢密央老夫寻一得力监军，我只好来找陈公相助。”

“咚咚～”门外仆役声传来，“陈公，小人来换热茶汤。”

声音落下，门开冷风进，带来一缕清春茶香。

两只冒着热气旳青釉盏放于吕相和陈敬手边茶床。

“童都知倒是个心细的人呐。”吕相心知这是童彬吩咐仆役上茶。

“这年月，有的人任你怎样明言教训，就是不听调教；有的人不消你说话，便已知你心意。”陈敬抬手示意吕相喝茶，道：

“差遣监军，按常例送文书来便可，何必劳动吕相来寻人。”

“现在的后辈虽是能任些事，毕竟需我等扶持着，送他一程。”吕相三指托起茶盏， 轻轻吹着茶沫，道：

“若是遇上那些不听调教的属下，我们这帮老骨头少不得要调教一番。”

“吕相此言小人感同身受呐。”陈敬瞧着门外，窗棂桑皮纸上映着的童彬的身影：

“这西北又遇上什么难事了吧。”

“算不得难事，只是有些不妥。”吕相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绥远那边劫了西夏壑山寨，斩首二百，算是大捷。只是事先却不报枢密院……”

话音未落，兽炉中传来“啪～”炭裂之声。

旋即，炉火骤亮又暗，想是炭将燃尽了。

“想是军情紧急来不及奏报。虽是有违律令却不算甚大事，边军时有如此。”陈敬知吕相话中有话，却不知所指。便顺着吕相先前话语，答道：

“是该派个得力监军去约束一二。”

“若是军情紧急倒也罢了。”吕相摩挲着青瓷盏口：

“一天之内，辰时劫了走私盐商，申时又攻壑山寨，晚间又剿了西夏运粮队……几番下来怕不是得钱两三万贯。”

“两三万贯？”

陈敬正用往兽炉里添炭，闻言一惊。那好端端的兽碳就这么被夹碎了，散得满地满炉都是。

西北死士，一个月亦仅需二十贯；若是畜养亲兵，月支只要七百文。

三万巨帑岂不是可以私养甲士两千？此等大事皇城司眼线竟无消息来……

“小人记得前日吕相与各司商议，要筹措两万贯筑绥远外二堡寨。这两三万贯岂不正填了军需？”

“若真如此便是好了。他等只报了斩首之数，并前日要西军自筹的一万三千贯。”

吕相指甲“叮～叮～”轻敲着盏口，“余下斩获却未上报……”

“啪～啪～”陈敬用铁钳夹着地上的炭块，一粒一粒往炉里丢去。

獬豸纹下，吞了碎炭的炉火再次熊熊而燃。

“如此是应遣一得力监军。”陈敬喃喃低语，心下却是隐隐觉得吕相另有所指。

“边将不听调遣，劫杀盐商，私瞒斩获……当年陈公劝我派童都知去慕容义军中，便是如是说。”

吕相站起身来，踱到堂上瞧着图中定边城。

“吕相此言让小人不胜惶恐。”陈敬用力撑着扶手起身，抱拳施礼道：

“那慕容义以此手段养了数千亲兵。又公然违令，私调军马去救黄土城贼配军，死罪难逃。”

“可绥远城狄姓都监不比慕容义，若调教得当定是西北屏障。”

屋外檐雨突然急如金鸣，敲打着地上青砖，发出“叮叮叮”急促之音。

“是以老夫才来此，盼着陈公再派一得力监军去绥远。省得缺了管教又需陈公来提醒。”

屋内，吕相声音不大，却如海潮暗涌，敲打在陈敬心底。

“当年事箭在弦上。”陈敬强撑着身子的手不住抖着。

“慕容义虽未谋反，其不听监军童彬之言，枢密院军令，与谋反无异。”

“陈公快快坐下，身子不好何必如此。”吕相神色不变，只是声音切切：

“今日只是叙旧闲谈，并非来责怪于你。”

“咳咳咳～”陈敬勉力撑着身子坐下，不停捶打胸口。

咳嗽虽止，然胸膛起伏不定、喘息不止。

吕相拿过炉边铜铁钳，夹起两块兽碳丢入炉中，又将炉内的炭架空垫起，炭火再度熊燃。

“这西夏岁岁犯边，军需耗去国库岁入十之七八。军需拨付不足，各边将只得自筹缺响。”吕相正坐，拄着铁钳道：

“西夏无铁，又地贫缺钱。是以王法明令不得走私盐铁资敌。慕容义劫杀走私盐商，于公行国法；于私补军需。奈何要以谋反处之。”

新炭入炉，遇着燃起烈焰， 发出“啪啪”声响，从獬豸纹缝飘出一团炭末星火。

当年陈敬劝吕相之语尽在火中：

‘吕相，这慕容义私养数千私兵，近来又多不听监军童彬之言。如此下去恐是养虎为患，复蹈唐末藩镇之乱。且请教童彬酌情自处之……’

四年前，也是一个雨夜。陈敬独自去政事堂寻吕相的那一幕又上陈敬心头。

吕相听他言语，便着晏枢密与童彬军令，要其全军退守定边城。

他又与了童彬密信，嘱其若慕容义不听军令则寻机令其自戕。

再其后便是慕容义私下调亲兵去救黄土城，童彬坐视其全军被李元昊围困，致其自裁自裁。

童彬又捉了亲兵李三郎拔舌，明着要其构陷慕容义投敌，实则是因其劫杀陵江县盐商，于义愤动了私刑。

他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又偷着与李大郎看晏枢密军令，嫁祸于晏枢密。

并趁机将李大郎、三郎安插进小筑当了护院。想着能借机对吕相、晏枢密隐秘事多行刺探。

谁知吕相今晚所说，已然是明言他早知自己的筹谋。

如同四年前一般，所不同者是吕相来皇城司寻他。

“吕相，慕容义不听军令，私里去救黄土城贼配军。他父子又在玉芝城经营多年，若不妥处以为榜样，恐其他边将尽皆效仿，终酿大祸啊。”

“陈公，老夫方才说了。只是叙旧闲谈，并非兴师问罪。”吕相啜了一口茶汤，又用手指“咚咚咚～”叩了茶床，道：

“茶汤有些凉了，陈公也饮些，润润嗓子。”

陈敬还未说话，厢房门便被叩响。

“小人给吕相、陈公换热茶汤来了。”仆役进来换上两只冒着热气黑釉兔毫盏，便又退身关门而去。

“还是陈公会用人啊。若是在政事堂，此刻恐我嗓子喊破了都无人应。”

“小人这里担着伺候圣上的差事，是以下人们都更警醒些。勤听勤做，总不会误事。”陈敬蜡黄脸上只映出了幽蓝炭火，不见其他神色。

“呵～这倒是。”吕相将黑釉盏托在手心，感受着茶汤的温暖：

“慕容义死，黄土城的人马倒是得脱回了定边城。劫了壑山寨的狄姓都监便是其一。”

嗯？吕相此言对那狄姓都监颇有赞许，方才又提慕容义旧事。莫非是警告我不要用监军去辖制这狄都监？

周敏芝密信上，亦是提到狄姓都监在凶案当日到得陵江县城，见了李大郎、三郎……说他众目之下官服严整见了王富春，应是不党之志。

吕相方才又说要我派得力监军去……或是意在说西军之事旧党不掌，而亦不可由新党范、 韩所控。只由不党之人、禁中内侍可为之。

“唔～我曾听闻，有一贼配军出身都监，在黄土城等役勇武有功。莫不是就是绥远城这狄都监？”

“便是他了。若是能得陈公遣人辅佐，定是西北屏障。”吕相微微一笑，又去炉火中拨弄，夹出一块阴燃不明的炭来，道：

“陈公能从慕容义旧部中识人而用，竟不知这狄都监之事？”

屋外晚风再起，风雨击打，窗纸“哗～哗～”直响。

“这……吕相何意？”陈敬心中一沉，如炉中炭裂直响：我自以为布局隐秘，不想竟全在吕相眼中。

“喔，无他意。”吕相三指捏着茶盏，轻啜着：

“晏枢密门人在陵江县办了一处生意，专用了慕容义旧部李大郎和李三郎做护院。那李三郎便是被童都知拔了舌头的那人。”

“竟有此事？”陈敬亦双手捧着茶盏，吹着茶沫，“慕容义亲随旧部当时或遭牵连。不过此案已被平反，晏枢密能照拂一二算得他们造化。”

“哗啦～”陈敬话音刚落，吕相方才夹出的阴燃炭块碎裂开来，散出一股呛人炭末。

“这人怕是心怀忿怨，是以晏枢密只教其看护门院，不许进探生意事。”吕相用用扇了扇飘散的炭粉，道：

“若他有心要替慕容义报仇，且不知陈公如何计较？”

陈敬闻言，眉角一阵抽动。

炉内，獬豸纹下炭火熊熊。

屋外，檐下雨声滴答，好似进军鼓响一般急促。

吕相只是轻轻吹着盏中茶沫，细细啜着茶汤。

片刻无声。

“啪啪～”陈敬双掌轻拍，童彬应声推门而进。

他嘴唇发白，半边身子滴着水。

只神色如常，走到堂内对着吕相、陈敬各深揖道“陈公可有嘱咐？”

“当年被你拔舌的慕容义亲随，叫李三郎的，他们现在何处？”

“唔～有密报说和李大郎在陵江县，给一听音小筑所在当护院。”童彬躬身抱拳，朗声而答。

“慕容义谋反一案牵连众多私兵。按皇城司规矩，需暗中监看动向，以防其变。”童彬言语略有颤颤，应是受了寒风冷雨所致。

“当年他们劫杀盐商详情你可知道？”

“属下知道，陵江县一茶农张大郎以身护盐，被李三郎乱刀砍死。”

童彬身上雨水顺着袍带，滴滴答答打在地上青砖。旋即又被炉边滚热青砖蒸腾起丝丝白雾。

童彬只是揖礼奏报，陈敬则是凝眉沉思。

吕相兀自啜着茶汤，并不言语。

“既知他劫杀陵江商贾，你又拔他舌头，何必放在小筑留下祸患？”陈敬盯着炉中碎炭烟火，沉声道。

既然吕相知晓，暗子再无用处。若吕相明朝翻过脸来，说是皇城司陷害慕容义，那圣上颜面又在何处？

不若就此除了后患……陈敬枯手筋骨隐露，死死扣着茶盏，就连盏内滚烫茶汤渗出亦不觉疼痛。

“只是不知，这陵江县还有多少似李大郎兄弟之人……”

吕相烤着火，不平不淡接话道。

屋外雨声叮叮，炉内炭火噼噼。

童彬靠着火炉一侧身上散着白色水汽，陈敬面上炭火隐耀。

吕相则是把盏端坐，享受着雨夜茶香和炭火之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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