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陵江凤舞

外间虽是秋云蔽空，北风萧瑟，小筑内却无半点寒意。

四方连体屋顶笼住天井，三尺青砖映着秋云漏下的青光，恰似囚牢中央的舞台。

杨婉柔正在舞台之中独舞。

她身着青绿长衫，襟前开出一抹金丝胸兜。下摆紫降襦裙，缀有星点凤翎。左手作凤手傲立，右手如火翅振翼。

筑内昏暗只她鲜亮。那正是：

青鸾折翼堕尘泥，羽衣惊碎瑶台影。

焚香再聚凝脂身，寸寸酥柔向金鳞。

樊笼舞尽玲珑骨，浴火方现涅槃心。

“甜香化骨。婉柔，你这私家香真乃仙品。”赵牧春持信走来，看到杨婉柔清丽脱尘又肌凝玉峰的舞姿不由叹道：

“小筑无来客，你又何必在此无声独舞。不若回房暂歇，但有取用，可在堂内唤外间李大郎传信于我。”

“笼中金雀尚知啼鸣，更何况奴家……”杨婉柔旋身时襦裙绽开熠熠凤尾纹。汗珠滑过玉颈浸润在金丝胸兜，洇出两朵粉晕。

“今日凶案堂审，赵掌柜可曾去打探一二？”

“去了，方才回来。这便是要送信与晏枢密。”赵牧春抖了抖中手中信纸。

“唔？却是如何？可否与奴家说来一听？”杨婉柔解了长衫，只着汗透抹兜，贴身过来道。

“婉柔，你金玉之体。除晏枢密托付事，切不可如此随意泄春光于外……”

赵牧春轻叹一声，道：

“若明年入秀选时得天颜倾顾，还须防外人乱嚼舌根，毁你前程。”

“嘻～奴家省得。”杨婉柔凤眸精光一闪而过，娇笑道：

“那些西军将校不知怎地。见了我虽是双眼迷离，却不曾触我体肤半寸。想要求着晏枢密莫克扣他等军需，必不会在外胡乱言语。”

你自小受晏枢密宫闱仪范调教、又与你南唐遗脉六艺浸染。

那班军汉虽好色成性，不识风雅。然你言行举止凤仪威严，此等从龙之威他等或能隐知，自不敢动你分毫。

“罢了，你的身子我也管不了。这就与你细说一下今日凶案堂审之事。”

赵牧春摇了摇头。一边往后堂鸽笼走，一边对杨婉柔细细说起堂审之事。

脱开了中庭天光，后堂无风更是寂寂，幕墙之后只传来“咕咕”鸽鸣。

提刑官孙申来了？杨婉柔双手紧扣，碎步轻移，紧跟在赵牧春身侧。

“扑棱～扑棱～”赵牧春双手一撒，信鸽从后堂夹道缝隙处飞出小筑。

两片羽落时竟也带来一丝清风。

陈敬明着教检法官周敏芝来，晏枢密明着教提刑官孙申来。

可这二人的暗里却都着我讨取那账册……狡狐之心竟然暗合！确也有趣。

“婉柔，明日晚间晏枢密或有信来。”赵牧春拍了拍衣袖，微光中尘烟四起：

“若你取不得账册还是早些回京，省得招惹麻烦。我看那周大人一直想寻你问话。”

“奴家又不惧他。”杨婉柔没在隔墙影中，不见颜色。只有声音飒飒，凤翎影影灼灼。

若真传我上堂，便是这王富春昨夜诓我。

阴暗夹道掩不住她凤目流光：若真如此，我定说见得李大个，咬准他送了许多金银与我。且看王富春与不与我账册。

“走吧，出去说。这里靠着茅厕光亮又照不进来，忒晦气。”

信鸽翎羽落地，赵牧春掸掉了袍服上绒毛，便往中堂走去。

“我在信中有话，央晏枢密允你回京。”赵牧春声如慈父，温声道：

“秀选乃你人生大事，只要计较如何入得天子首采。此间事与你不相干，何必自陷其间。 ”

杨婉柔是晏枢密着赵青教养长大，赵牧春又是赵青表弟。

十五载相处，赵牧春瞧着她亦和瞧自家侄女一般。

只是近两年在陵江县经营客栈和小筑，二人并无太多交道。

杨婉柔又每次只来一日，奉舞时替晏枢密谈得军需、收得西军交引便走。

虽赵牧春对她语重心长，她却每每嘻言而对。

只是近年来身姿、话语或多以上对下之态。赵牧春却只道是女大十八变，并不以为意。

“不过是换了大一些的小筑罢了……”赵牧春身边，杨婉柔声音不大。但音如秦筝，似鸾凤轻啸。

“此话何意？”赵牧春心下暗惊，亦如昨日在碑林，见杨婉柔行吉拜礼一般。

当年她年幼，不见得其有甚光彩。

近两年她只在厢房独舞与西军谈妥交易，我又少与她细处，是以我本不信晏枢密言说她吕武之心，需做限困之嘱。

不想这两日细细相处下来，她竟似雏鸟化凤一般，刚柔相济、色媚威仪收放自如。

杨婉柔见赵牧春停下脚步，只是盯着自己眉眼，似在沉思盘算。

“若真得圣上眷怜，亦不过其宫闱三千之一。”

她敛了眼角星光，朱唇香齿吐出丝丝幽怨，“想是所侍所见男子都不过一人。除了地方宽敞些，或还不如此间自在。”

唔～原她心思却是如此。

深宫禁地，确是天子独享，只留百鸟争鸣的金丝笼……赵牧春并不相信杨婉柔有凤临紫薇之想。

“赵掌柜，孙提刑来后，公堂之上勘验、推问及至李大个供词，好似此案已定。”

杨婉柔如少女攀父一般，拉着赵牧春臂膀往中堂走去，“你便不需忧心这周大人还要传奴家上堂问话了。”

“话是如此，但我观那周大人神色怏怏不快。说李大个供述仰慕你美貌才行劫杀事，需问你口供，并核对钱庄账册数目才能定案。”

手臂温软如绵，赵牧春只是顺着杨婉柔莲步慢慢往中堂踱去。

攀扯我却是为拿捏小筑与西军交易隐秘，制衡晏枢密并吕相才是真。

杨婉柔颔首前行，额前青丝遮了她柳叶凝眉：

只要传我到堂，他定会以核我话真伪为由查钱庄账册，以此拿捏韩经略勾结王富春私印交子、擅作军需之短。

只是王富春怎会教他如愿。

“那孙提刑乃上官，这周大人还敢与他作对？莫不是还有其他紧要物事可以翻了此案？”

“若有翻案物事，当堂便拿出来了。”赵牧春抬头瞧着天井外阴云，道：

“我方才亲见那孙提刑车马出了东门，往谭州方向去了。”

杨婉柔松开了赵牧春臂膀，将鬓边青丝撩到耳后，心中闪念：

那李掌柜并张平安词证，说是凶手或为西军……寅卯时分，小筑院内有西北口音……

思虑至此，她杏目乎睁，失声出口：

“莫非、莫非真凶另有他人？寅卯时分恰是小筑内歌停舞散，西军众人离去之时。”

“呼～”外面风起，激得天井边屋檐翘角鸮声阵阵，旋即又静默如常。

“任凶手是谁，于小筑都无干系。”赵牧春侧头，见得杨婉柔两汪春水映着天井外青空，甚是无邪。

便又顿了顿，柔声安慰道：

“那日西军来客只一人。只是如常例，教二楼下各厢房依次奏乐，防他人窥小筑隐秘而已。”

难怪那日我只取了千五交引，他便言说王长贵在等我，便教我先去一楼厢房。

杨婉柔回想凶案那日，二楼第一间厢房，是秦凤路蒋秦给了交引，西北口音……

霎时，天上青光从她眼底照进心窍，王富春昨晚言语在此浮上心头：

‘七月三日，收半年常平贷万贯。奉各各转运司三千，吕相并晏枢密四千。’

‘余下三千并私印交子两万贯，并加茶引饶税两成。纳铁两万斤，皆送秦凤路，韩经略麾下蒋秦……’

原来如此！

晏枢密克扣西军铁甲，韩经略不得已，教王富春相助。

晏枢密连着吕相，又依入中法批茶盐交引五千与韩经略。

韩经略这才遣蒋秦到小筑送换千五作答谢……是以李庆利堂上所说院内西北口音，乃是蒋秦那时从小筑出去……可他一人，寅卯时分在院中却与谁说话？

“婉柔，凶案事与你无关。你切莫擅出，有事可到前堂换李大郎帮你去办。”赵牧春见杨婉柔双眼空灵，玉颊梨花，只当她忧惧凶手曾出入小筑。

“晏枢密信来，你便回京。他既允你以养女出身应明年秀选，你还有何忧虑？……虽说宫门深似海，但也好过你素身被西军莽汉窥贱。”

说罢，赵牧春轻轻拍了拍杨婉柔手背，便拂袖往前堂而去。

赵牧春腰间算盘子“噼啪”之声渐远，杨婉柔却只托腮瞧着天井外涌动的云浪，还有转瞬即逝的风中秋叶。

凶案本是小事，有王富春此等干吏处之足矣。

皇城司陈敬、晏枢密却明暗两手来取钱庄账册……尤这陈敬布下李大郎这暗子竟已两年……

晏枢密是要拿账册消己错漏，拿新党范经略违律之柄，为的是不让新党得势；

皇城司陈敬除却账册，还要攀扯小筑……定是要要拿吕、晏二人之罪证……皇城司依圣意而行，本是刺探内外、平衡左右。他们现如此……

圣上要扶新抑旧，欲行新政。是以拿其柄而制之！

“小娘子，你可还在？”李大郎声音从穿过前堂隔墙而来。

“奴家在此。正思新舞，你兄弟且不用侍候。奴家自不会出中堂半步！”杨婉柔声温而威，述说之言却含钧令之压。

旧党将失大势……我且押宝皇城司陈敬……在将凶案那时蒋秦之事告知王富春，且让他有些准备，防周敏芝乱咬乱了计议。

“咔～啪～”两片枯叶打着旋从天井上落下。

杨婉柔信步上前拾起，抬手举在眼前端详：新党！他日或成助力……

心念至此， 杨婉柔拔出头上凤钗，在枯叶上轻刻下“三十日，蒋秦至小筑，寅卯出”字样。

“李大郎，外间是否只你一人在？”

“只某在外间，小娘子可有吩咐？”

“无甚要事， 只是想你去送个物事与王知县。”杨婉柔从前堂门廊处送出一片枯叶，“你亦可照实报陈公。”

李大郎从地上捧起散着淡淡甜柔之香的枯叶，道：

“某这便去，小娘子只在此间， 不要外出走动。不然……”李大郎抬头瞧了瞧黢黑屋顶，便推门而去。

不然晏枢密并陈敬，皆不会放过我……杨婉柔淡淡一笑。

籍着午时青光，她以凤钗为剑，兀自跳着兰陵王剑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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