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息兵三日

冷酒入喉，两人相视一笑。

王富春拿了交子，立时起身走到“恤民如水”牌匾下，便将交子在烛火上点了。

蓝火幽幽，伴着钻入房内秋风，在王富春潮红面庞上舞动。

周敏芝收了玉牌，提掉在眼前，“噫？这玉牌流苏怎似被火烧过一般？”

“在下只听得妻妹言说是皇城司差官所有，是以前两日问了另一京中来客。彼时天黑，不留意便被烛火灼了。”

杨婉柔并不知你，且看你知她不知。

王富春心念细细：她又许我三日之期，以账册为筹教陈敬善了此间事。只看你可有如她一般手段。

“另一位京中来客？”

周敏芝收了玉牌入怀，心中甚是惊讶：听他话中之意，皇城司还有人来？

“与周大人应是同日到得此地。”王富春推开轩窗，将燃尽的楮纸灰对外一扬。

北风卷起黑灰焦残，浮空搅动渐成齑粉。又越过县衙黒檐四散而去，不留半点痕迹。

冷风激面，周敏芝只觉身上微寒，便又将盏中陵江春一饮而尽。

酒入曲肚，周敏芝忽觉这酒也不比樊楼佳酿差几分。

王富春手在窗外扬了扬，又搓了搓捏着楮纸灰的指头，这才关窗回到桌前。

“周大人虽是受了孙提刑差遣，从潭州府提刑司来。可怀中应还有京中差事吧。”王富春摩挲着酒盏粉彩，作不经意闲谈道。

“科考入仕，皆是替圣上分忧、为百姓解困。”周敏芝深知王富春意指他那皇城司腰牌，便也不再阴言暗指。直直说道：

“居其位才能展其才。王大人难道不是如在下一般，指着明年磨勘政考之期？”

“周大人此言倒显赤诚。”王富春举盏与周敏芝一碰，饮尽道：

“此案善了，你我二人岂不尽得其利。何苦拘泥于案外闲语，对判词用律锱铢必较？”

周敏芝只饮了半盏，便置酒于案，指着方才王富春燃起的烛火道：

“三年在任为烛，税赋倍增、凶案善了为火，吕相晏枢密便是燃烛之人。有此三者王大人必然高升。”

说着，又朝面前半盏酒水指了指，“我与王大人不同。若拿不到所要之物，莫说擢升，恐是为人所弃再无出头之日。”

“啪！”

周敏芝将皇城司腰牌从怀中掏出，五指一张拍落在案。

既是身份已泄，便不怕被你捏了把柄。我用皇城司来逼压于你，且看你如何计较。

周敏芝脸颊绯红，眯着醉眼瞧着王富春。

私泄身份，按皇城司规矩杖责去官。

他这是要破釜沉舟，硬来拿钱庄账册了……王富春本想以私泄身份为遮盖，虚与委蛇推搪过去。

“且收好此物事，在下什么也没瞧见。”

王富春赶紧双手盖在周敏芝手上。直将他手并着腰牌往回推。

看来周敏芝和杨婉柔互不相识，应是皇城司陈敬一明一暗两手棋。

王富春瞥着周敏芝怀中露出的火灼流苏，心思流动：

以杨婉柔倾国之容、聪慧之姿、城府之深，明年秀选入主鸾阁，效刘太后故事或有可能。

周敏芝……陈敬爪牙而已。帮他，于我何益？

若我助杨婉柔，亦不得罪陈敬。

昨晚杨婉柔应已将我之言语报送京师，且看陈敬如何计较。

“王大人既已知晓，这木契收不收亦无干系。便是那晏枢密门人，亦或已知我之公干。”周敏芝拿起那木契，举在眼前左右端详。

“既如此，若拿不得钱庄账册并小筑事，我十年寒窗、五年磨勘岂不空耗一场？”

木契的嵌金鱼符在烛光下金光熠熠，遮住了他紧扣符纹的殷红指甲。

周敏芝回想初放榜时何等意气，又得皇城司陈敬许以暗探腰牌，更是磨砺一年过了刑法考擢进了审刑院。

原以为有进士出身、皇城司看中、又任职京师审刑院，定能平步青云。

可谁知磨勘政考除三五载磨砺、还有政绩之考。

皇城司只与他钱财和行事便利，磨勘之事却是半分力也使不上。

眼瞧着外放的同年皆得擢升，乃至于朝中勋贵、宰执门人亦靠恩荫之制跃居他之上。

眼下此案，钱庄账册内联中枢宰执，外牵西军韩经略，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惊天之案，他如何不豪赌一把。

“周大人言重了。”王富春心道：难怪你经年不得擢升。实是你既无兼济之才，又不一心行本分事，只想攀扯大事走通天捷径……

“昨晚京中之人与你同是一处公干，她已许了三日之期。”王富春此刻心虽暗鄙，却双手举盏起身敬酒：

“周大人何不静待几日，看你那腰牌所司处可有信来？”

“叮～”两人再次碰盏。

酒水溅洒在周敏芝袍带之上，如滴墨入池，晕散开来便又消失不见。

莫不是陈公信不过我，只用我为幌子？

“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他沉着脸，推开大门。

院内不见日光，头顶只有阴云从北面如浪翻涌而来。

“三日后，还望王大人能将柴刀物事对得精细些……”冷风嗖嗖，只是飘来周敏芝这冰冷言语。

哼！这便是真心要捅破天来，用柴刀伪证威胁于我。

王富春立在门边，笑意吟吟下，心却如铁石沉江：

杨婉柔，凤姿威仪，朝事通达。

与她计较如饮烈酒甘醇，辣而留香。筹算行事更强你百倍，我何必与你计较前程。

风吹入堂，穿过前堂獬豸石像的尖牙，发出“呜呜”低鸣。

“午时已过，最后两只灯盏窝只要一文钱喽！”随风而来的还有县衙墙外，行路小贩的叫卖声。

唔～已到未时二刻了……

王富春瞥了一眼院中日晷，又瞧着天上北来云浪，心中暗忖：

我需即刻将此间事详告韩经略，以为抽身退路……

秋风铺地、枯叶回卷。

一个时辰前，赵牧春已然回客栈将堂审之事详记下来。

从小筑暗道出了厢房，便见李大郎、三郎持水火棍在小筑大门处守候。

“大郎在此作甚？”赵牧春奇道。

“不是赵掌柜要我看守在此？”李大郎肃立抱拳，鹰眼双眸盯着前堂尽头、隔墙之后。

“唔～”确是他奉晏枢密钧令，教李大郎限困婉柔在此。

“我有信要送，可去取那喙黄黑羽信鸽来。”

赵牧春一手持信一手背在身后，腰间悬的铜算盘“哗哗”轻响。

“这……还须掌柜亲去后堂取用。”李大郎略一犹疑，便淡然拒绝。

“哦？……喔！”赵牧春这才想起晏枢密早年嘱咐：

“李大郎、三郎西军慕容义旧属，我等与他或有隐仇。只可用其看顾大门内外，行非常之事以握其柄。切不可教其入内，窥小筑隐秘。”

这密道厢房恰在小筑大门口，他心思又全在堂审情状，是以忘却了此事。

“是我疏忽了。”赵牧春拍了拍额头，抱拳道，“我自去便是。”

外面虽然午时正明，然小筑内里却因屋盖连体，无烛燃照时昏暗一片。

只有微寒之风从中堂天井而下，穿过前堂隔墙，徐徐送来一阵果木香甜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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