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货值相抵

“周大人何出此言？”王富春亦放下筷子，盯着周敏芝碗中鱼腹，道：

“宰执明令，孙提刑钧语。此案善了必有周大人功劳。何来贬斥之说？”

王富春揣手入袖，摩挲着那周字狮口玉牌：

莫非你要用皇城司身份行查案？此必坐实陈敬内侍干政，便是台谏都饶不过你。

“堂上众人听得真切，死者王账房以子待李大个。李大个却因色起意，行劫杀恩主事。罪犯十恶，当斩呐。”周敏芝淡淡道：

“我负复审之责。若是判罚不当，岂不空磨一场？”

“唔～他二人非血脉至亲。只是日常互有照拂，算不得劫杀恩主。”

“咕嘟～咕嘟～”王富春给自己酒盏斟满，又略给周敏芝满盏上添了几滴。

“此乃你我之言。然李大个词证具实，他日需报送刑部核准。若有人来问，我却如何答之？”周敏芝指尖“咚～咚～”轻叩酒盏处桌案。

“噢？周大人有何见教？”

“依在下之意，查实李大个私拿钱财详数。并问话小筑花魁，具实记录在案。”周敏芝夹起一叶白菜，咬了一半，道：

“如此便证他乃因贪钱财伪侍王账房，判流刑才妥当。”

“这、恐有不妥吧。”王富春面色不动。

“要查实钱数需对得钱庄账册；问话花魁亦需证得其为不法私寮……”

他捻须沉吟：“钱庄乃合法买卖，怎可擅查隐秘账册；这小筑据我所知乃晏枢密门人所置，怎能污其为私寮。”

果然，还是意在账册与小筑隐秘。

我却佯作不知，且看你如何用检法官之职来说。王富春面上虽露难色，心中却是清明一片。

“此事易办！只说是李大个词证有假，需清查账并提问那杨姓小娘子便可。”王富春话音刚落，周敏芝便接过话来，似是早有准备。

“词证有假？”王富春心中突地一跳，声音不觉也高了半调。

“大人，可要添些酒水？”门外差役听得王富春声响，赶紧叩门来问。

“此间不需你等伺候，且散去。我与周大人有公务要谈。”王富春厉声喝到。

哼，还使人在外窥探。想借我酒后失言以为把柄？周敏芝心下略有不快，只是手掌轻抚衣袍。

指尖滑过皇城司腰牌之际，便又隐忍下来。

“还请周大人指教词证疑异。”

“唔～倒不是甚紧要处。”周敏芝神色如常，以手蘸酒在桌上写下“假”字，道：

“堂上所呈刀凶案柴刀……王大人，查证须得谨慎小心才是啊。”

“咕咕～”王富春喉结抽动，咽了口水，趋身小声问道，“还请周大人明指谬误之处。 ”

莫非他已知晓赵正伪作凶器之事？不，应是不会。那时刻他并未到陵江县……或是他人？亦应不会，此事赵正亲为……

王富春忆起那日，他教赵正私问李大个柴刀形状，并依样作伪弃于茅厕。

莫非是李大个憨蠢，漏了凶器上哪个细处？

“嗖～”屋外疾风，从门缝而入。

搅动着堂内酒香四处升腾，就连头顶“恤民如水”匾额都散着淡淡酒气，浮了细细水珠。

“李大个供词与堂上柴刀无二。刀柄歪脖树枝，有枝杈三处，手握处削之留凸疤。

”周敏芝不紧不慢，伸出食指圈了那个“假”字，道：

“只是手握处有凸疤，不利手握啊。”

“哗～”王富春把盏不稳，酒水泼洒出来，溅的袍带皆湿

凶器假则词证皆假，难怪他专嘱李大个堂上签押……若不妥处，或将赵正伪作凶器之事牵出……

“此事周大人是从何处听闻？可确实？”

他在大理市磨勘三年，深知此系翻案紧要。但又恐周敏芝诈他，便一边掏出素色锦帕擦拭衣袍，一边沉声问道。

“在下办案自有消息出处，绝无虚言。若王大人不信，他日再行堂审，我可教证人公堂对证。”

周敏芝瞥着忙于擦拭身上酒水的王富春，这才夹起碗中鱼腹，放入嘴中慢慢咀嚼起来：

“嗯，陵江鲜鱼果然肉嫩多汁，甘美异常。王大人你可要把好酒盏，莫再洒了。”

观其举止不似作伪，应是确有人证或物证在手。王富春拧干锦帕，擦着手暗忖：

昨晚杨婉柔亦说与皇城司陈敬有计较，要拿这账册……这陈敬竟明暗里各遣一人？我需先探周敏芝底细，看他知杨婉柔否，再行计较。

心念至此，王富春微微一笑，接话道：

“陵江春劣酒，比不得京师樊楼佳酿，洒便洒了。陵江杂鱼更是不敢与禁中金水河鲜相比啊。”

“此话怎讲？”

周敏芝正用舌尖品着鱼腹，闭眼张耳欲听王富春低声还价。不想却听他提及京师禁中。

“前日我妻妹偶得一物，托我寻失主。言说此物乃皇城司官差随身物事。”王富春提壶替自己斟满，兰花指捏起放在鼻下轻嗅：

“在下粗鄙，吃不惯京师美味，还是这陵江春酒更合我胃口。”

刘湘君这个贱妇，果已将我卖与王富春！周敏之心中暗骂。

碍着面前王富春和身上差事，又只得按下怒火：

“是何物事？不巧在下前日亦丢失一物。”

“啪嗒～”王富春从袖口放出一块玉牌，狮口纹处一周字镌刻甚是显眼。

“唔！”周敏芝睁圆双眼，这就是那晚情意迷乱之时他送与刘湘君的定情之物。

我一片真心，她竟当亵裤蔽履一般！

周敏芝一手入袖，紧紧抠弄着刘湘君反送他的鎏金翠琢。恨不能立时拿出摔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

自古情字最伤人，更何况情与仕途相冲。窗棂桑皮纸在秋风中兀自“哗哗”作响，周敏芝的心正如那窗纸一般两面凉透。

借着门缝进来的冷风，周敏芝暗里深吸一口，定下心神。

“唔～这确真是我前日晚间落在官庄驿站之物。”周敏芝赶忙伸出双手，欲从王富春手中接过玉牌：

“家传之物本应细细搜寻。可复审期限又不得耽误……不想竟被大人妻妹拾得，亦算得有缘，在下自当报答。”

王富春并未将玉牌递过去，只是用食指扣玉牌在桌案，道：

“周大人言重了。物归原主乃天理，寻常人都应为之，莫说我还是一方知县。”

周敏芝见王富春拿捏玉牌不给，只得讪讪将手缩了回来，放入袖中。

暗里抠弄刘湘君给的翠镯，感受鎏金纹饰锐边带来的指尖刺痛。

摩挲间，他突然触到另一物事。

是昨日上午，他收的那张无密押钞号、由江鑫钱庄所印交子。

对了，或可借这私印交子，与王富春计较一二。

“敢问王大人妻妹还有何话？且看在下能否替她了却心愿，算作报答。”周敏芝心中暗怒且惶惶，只怕刘湘君将那干柴烈火之事一并说了。

“唔～我妻妹别无他话，只说晨间出驿站时在门边泥泞中拾得。”王富春心中不免闪过一丝疑惑，不知周敏芝为何要问刘湘君有无提到他事。

“唔～”看来我与湘君独处，浴火将燃之事王富春并不知晓……那晚，或她亦动真情……

周敏芝心中长舒一口气，不再去抠着鎏金锐边，转而轻轻摩挲起翠镯来。

“既如此，我愿用一张江鑫钱庄的交子作为答谢。”周敏芝从袖口拿出了那张楮纸交子，展在桌案。

上面蓝黑字纹、朱红勘印，明明白白便是江鑫钱庄所印交子。

“此物何来？”王富春一眼便认出，这是帮韩经略办铁甲时私印。

数月前， 西军韩经略来信央他帮办铁甲。

言说年底李元昊欲犯边，然中枢多行克扣，尚缺去年铁甲三千。

里外暗许，若他得势，定做厚报。

是以他便截了应供奉中枢的常平贷，加了李庆利等茶商两成饶税，又挪了县库并钱庄半数金银。

仍有缺数，便才私印了数千贯交子才补足铁甲所需银钱。

因私印交子无密押钞号，韩经略尽让商贾来钱庄兑换。

按理说已尽数兑完，不想竟还有一张在周敏芝手里。

“昨日上午，有一益州商贾到钱庄外闹事，说是钱庄交子是假兑付不得。在下瞧着钱不多，便花钱收了这物事。”周敏芝举起盏来，俯身邀王富春碰杯。

“却不知这贯交子能否偿得我那玉牌？”

“叮～”王富春半起身，举着酒盏便与周敏芝轻碰，“自然货值相当～。”

两人一仰脖，皆一饮而尽。

酒盏空空， 王富春持壶又将两盏斟满。酒水平平浮在在盏口，未有一滴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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