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各窥一线

他怎来了？

周敏芝暗道不好：此人受乃晏枢密门下，莫不是来此督我结案？

心中虽是如此想，便也起身随王富春走下堂去，侧侍揖礼。

“孙大人却不先差人作书，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富春舒眉展目，半躬着腰朗声道。

“磨勘在即，陵江县又是税赋大县。中书省文书，吕相亲点我来妥处此案。是以来不及与你打招呼了。”孙申笑着拱手还礼。

廊下百姓见他身着绯色圆领襕袍、腰悬鎏金银鱼袋，不由得一阵议论。

“敏芝，现下如何了？”孙申抬了抬手，示意王、周二人不必持礼。

“可有依着案卷文书复勘现场？”

孙申虽是背身对着廊外天井，声音却恰好教公堂上下都听得真切。

“禀大人，未曾复勘现场。”周敏芝心中已然明了，孙申定是要借复审律法压他。

“我素知你熟知律令，是以应你之请，遣你来核正判词用律。”

孙申挺着肚子，捻须正声，“此番却为何不依律而行？”

“这……”周敏芝虽已知其用意，然须臾之间尚不知用何言辞作答。

王富春见状，朗声接话道：

“周大人应已审过验尸格目，无甚异议。是以直来堂审。方才已核验了凶器，现正计较凶犯定罪一事。”

“既是多年刑名，遇着案子更需谨遵先勘验、再提审之法度。若有人劾你未经复验先行堂审违律，磨勘之时恐你拔擢无望。”

孙申走到案前，拿起案上柴刀细细端详了起来。

他用指尖轻拂刃上豁口，道：

“我方从钱庄来，已替你核验了尸首和现场。这凶器豁口与伤口同，可见格目文书所记具实。如此可送尸首下葬了。”

“还是孙大人勤谨有法度，皆是照着律令行事。”

“是哩。据我所知，一般凶案提刑司从不现场复勘复审。”

“听孙提刑所言，王知县先前所判并无不当啊。”

王富春抬眉、孙申眯眼，两人神色一交，旋即又各自会意错开。

王富春心中悬石终于落地：

吕相亲点……看来吕相和晏枢密亦知皇城司来此行事。

堂上神色入目，堂下声声入耳。

周敏芝默然盯着柴刀刀柄，犹疑不定：

要立时揭穿刀柄错漏吗？当众指此柴刀非凶器，再牵连审县尉赵正，定能翻案……

昨日李庆利的一席话又浮现心头：‘莫说搜寻茅厕那日，就连头一晚赵县尉从茅厕出来我都亲见。’。

这假凶器定是赵正伪作，又偷投入茅厕。

可皇城司陈公钧命，只教我籍凶案暗查中枢与西军勾连。

如此翻案于我又有何益？只恐办事不力遭皇城司除弃……

他手指轻轻滑过怀中皇城司腰牌的獬豸纹，喉结抽动着。‘刀柄有异非杀人凶器’话语就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周大人？你看可否审结退堂？”持笔记录的主簿接王富春眼神，轻声唤着周敏芝。

“唔～如此也好。”周敏芝回头瞥见主簿案上堂审记录文书，眼中一亮。

“且教凶犯李大个在文书上签押，待我与孙提刑、王知县商议后结案。”

“孙大人你意下如何？”周敏芝向孙申施礼问道。心中算盘却是啪啪直响：

客栈伙计刚子可证实刀柄有异，堂上柴刀非凶器；这李大个堂上却供认此为凶器……且教他当众签押，私里再同你王富春计较。

“王知县，你看呢？”孙申并不接话，只将话语丢给了王富春。

“周大人既无异议。下官以为可先退堂，我与周大人到后堂听提刑大人训示。”

“甚好，先教众人散了。小小凶案却弄得好似窃国大案一般。”

“退堂！”

闹腾了一个时辰，差役们也已乏了，忙不迭得喊着退堂。

赵牧春手插在袖口，任被人堆夹着他往外走，心中却是安稳许多：

孙大人乃晏枢密门人，他说是吕相亲嘱，定是晏枢密已与吕相定下计较。我无忧矣……只是这杨婉柔却在小筑，如何计较还要等晏枢密信来。

李大个在堂审讯问记录上重重摁下殷红手印，心中却也安定下来：

似此我已按王大人交办行事。只盼着他能守诺不牵连王婶和我妻儿父母……若是还能判流刑，我便是欠着他一条命。

人群散尽，堂中空空，门外秋风裹着几片枯叶飘了进来，落在那柴刀之上。

王富春躬身引着孙申和周敏芝，绕过挂着明镜高悬匾额的木墙，走进了边上的小门。

三人踏着秋风入到后堂，门开匾亮。

茶案上，已然放着三只青釉粉彩茶盏。

厚厚清白浮沫尚在浮沉，白色水汽已然漫过了“恤民如水”四字金漆。

“敏芝，你且先说说。此案侦办可有遗漏？”

孙申一抖绯袍便坐在茶案边，云纹暗绣影影闪闪，鎏金银袋耀耀泛光。

声落门闭，堂上牌匾旋即又黯淡下来。

他是晏枢密门人，方才又明说有吕相亲点的中书省文书，想是特来保王富春。

周敏芝跟在后面时一路盘算，陈敬授他暗探木契话语言犹在耳：

“皇城司只做刺探、从中制衡，不为各司衙门公事。”

“银钱足与，然磨勘拔擢亦需仰赖你所在衙门上官……”

“遇事须谨慎，刺探之情需速报我……无我安排不可擅为，更不可搅动各党妄招云雨。”

思虑到此，周敏芝后退一步，对着孙申深揖道：

“此案人证具实，凶手无差。属下所虑，只是在潭州时与大人所论判词用律，别无他意。”

孙申稍松了筋肉，缓缓靠向椅背腆出肚来。

靠定后，他三指捏起一盏茶，吹开茶沫，“王知县，你以为如何？”

王富春闻言亦是深揖到底，“周大人办案审慎，下官钦佩至极。判词用律之争古已有之，何敢劳动孙大人亲来调和。”

凶犯签押堂审词证乃是常理，为何周敏芝方要明嘱要李大个签押？

方才管他喉间扯动，似有话说。莫不是手中握有凶案紧要纰漏，要私里来说……王富春心下亦是念念。

“如此甚好。王知县治得一方繁茂，农商税入两湖第一，是以中枢宰执皆重。若此案妥处，则明年磨勘或有一年两迁之喜。”

孙申抿了一口茶，又笑吟吟对着周敏芝道：

“敏芝，若王知县得擢，你亦能借势此案过得磨勘政考。彼时本官定力荐你之功绩。”

“如此，属下先谢过孙大人。”周敏芝随着王富春模样，亦是深揖到底。

嘿～皇城司遣你来，定是要拿捏两党把柄，行帝王平衡之术……我只做不知。

孙申“呼呼～”吹开茶沫，又饮了半盏茶：

如此，我亦不虚拿王富春两年来茶、银孝敬。

其他如有计较，且由你二人自行处置。我宜早走，少在此间牵扯新旧党事。

“好！此案你二人既已大略相合，本官便回潭州，不搅扰你等审案。”

孙申“叮”地将茶盏落在茶案，起身掸去银鱼袋上茶沫，便背手捻须往门外走去。

“唔？大人何故如此急切要走？”

王富春眼眸一动，赶紧小步趋身跟上，道“已到午时， 且容下官安排饭食……”

“提刑司人少事繁，敏芝在此我又少一员干将。”

孙申侧身虚指跟在王富春身后的周敏芝，道，“磨勘在即，我亦不敢耽搁其他各县案卷。此间有你二人我可宽心矣。”

说着，便对这二人略略施礼，“本官自去，你等不必远送。但求妥处凶案便胜送我十里。”

言随衣摆，秋风卷叶打在去往前堂门槛之上，发出“咔～咔～”枯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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