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云山雾罩

周敏芝正思度或立时用刀柄事翻案，张平安的声音却从堂下传来。

“大人，众人皆知李大个待王账房如父，王账房视其如子。二人成日同入同出，怎会因花魁而行劫杀？”

张平安对着堂上和堂下众人揖礼道，“此与人伦常情不合，毋要慎之。”

话音落时，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哗啦～”镣铐拖地，李大个不知擦的是汗还是泪，他颤抖着温声道：

“小郎君莫说了，我已认罪。便是无人伦也好、猪油蒙心也罢，只求速速伏罪。”

手垂放下来时，他大腿裤子已被抠破。道道渗血抠痕被冰冷锁链覆住，冷痛钻心。

“小子不懂刑狱，只知事事必有因果。”张平安说到此处，抽出竹棍敲着地上青砖。

“似此因果不明，如何教王账房冥目九泉？若是他至亲枉罪，岂不是污了王法，灭了人伦？”

堂上无言，只有棍打青砖“啪啪啪啪～”之声，在明镜高悬牌匾间回响。

见堂上周、王二人皆默不作声，立在侧边的赵正一把夺过了张平安竹棍，“咔擦”一声，折成两节。

“你…！！！”张平安一时惊愕。

转而满脸涨红，怒目圆睁，喉头抽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公堂之上重证据实，岂是学堂说教之所？”

赵正“唰”地将折断的竹棍朝廊外丢去，廊下众人立时分开两边，慌忙躲避。

张平安热血上涌，攥紧拳头正待要扑将上去，却被李大个牢牢拉住脚踝。

“小郎君，确是我行此悖逆人伦之事。劫杀待我如子的王账房，我愿伏罪。”

李大个用袖子擦拭那簌簌而出的泪水，哀声道。

“哼！咆哮公堂，用无干物事搅乱复审。”赵正朝着堂上周、王二人一抱拳：

“请两位大人治他咆哮公堂之罪，报与学政，不准其明年乡试。”

廊下人分两边，秋风徐来，天空浓雾已散。

虽近午时，天上却又起阴云。只白日在云里穿梭，县衙廊下忽明忽暗。

“张平安无知，冲撞了堂审，我之过也。”王真的声音顺着秋风从廊下传来。

“县学王真，见过二位大人。”

王真从人群中间拾级而上，对着周、王各深揖一礼。

“唔～王先生，久违。”王富春起身还礼道：

“先生高徒，虽是热血持正，然毕竟年少不谙世事。还望先生回去教他。”

“王先生来此便好。”周敏芝亦是起身见礼：

“谁人不历年少时，少时谁人不激荡。我亦不会见责于他。只是当下堂审，还望先生先将他带去。”

“多谢二位大人体恤。”王真拉了拉张平安攥着拳，鼓着青筋的手，叱道：

“先与二位大人赔罪，再随我去学堂抄书！”

“……”张平安心中愤愤，但觉王真使暗力摁着自己示意，便不得不躬身施礼：

“小子无知，还望二位大人恕罪。”

转身要走，张平安又回过身来想去取那青布，“青布既是无用，小子便……”

“放肆！”赵正瞥见王富春和周敏芝脸色皆是一沉，便出言喝止：

“公堂之上，岂容你说奉证物便奉，说拿走便拿走？且放下，待此案审结，再来计较。”

“赵县尉说的是，我这便带他回去。”

王真紧紧扣着张平安手腕，半拉半扯带他走下堂去。

出县衙大门时，王真拾起了断成两截的竹棍，将其重新别在张平安腰间。

堂上复归平静，堂下众人亦重新围拢上来。

天上白日入云，堂下堂上尽皆暗了下来。只余秋风飒飒，激得云浪翻涌。

“李大个，你刚才说王账房待你如子。你可知劫杀恩主是何罪名？”

“啪”一声，周敏芝突然三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堂下寂寂，皆不知周敏芝此问何意。

“这……杀人便是杀人，有何不同？”

李大个正兀自用渗血指甲在大腿上扣挖，却被周敏芝问的不知所以。

这周敏芝确是难缠，如此左右攀扯何时才得结案？

明年五月便是磨勘之期。命案累日不破恐是拖累我拔擢。王富春扇着扇子，明着清风拂面，心里却浪潮翻涌。

须尽快止了堂审，下去再与他计较。他手入袖口，摩挲着那周字玉牌：自泄身份与刘湘君，又私相授受，这皇城司陈敬如何能饶你？

“依刑统，劫杀恩主罪属十恶，当诛！”周敏芝“咚咚咚”地用手指叩着桌案道。

“哗啦～”李大个手脚一软，四肢垂地，铁镣砸的青砖咣咣闷响。

不知是他出的气还是平地起的冷风，只激得他蓬乱须发四起，遮面不见神色。

“你究竟从钱庄盗取多少钱财，又与了小筑花魁多少？还不从速招来！”

周敏芝见李大个似泄了生气，便乘热打铁呵斥道，“若从实招来或戴罪立功，省得罪犯十恶牵连全家。”

若你招认曾盗取钱庄钱财，我便可查钱庄账册、搜小筑脏银；若是不招，我便用柴刀刀柄事来翻此案。先闹个天翻地覆，再从中探取新旧两党把柄。

周敏芝心中正如此计议时，一旁的王富春“咔～”合上折扇，“啪～啪～”在掌中击打起来。

“无亲无故何来十恶？色迷心窍时做了此等事应是死罪。然方才小郎君所言，日常你待王账房如父。念及此故，是以本官此前判你流三千里。”

王富春声不含情，如冷风秋霜一般打在堂下每个人耳中，“若查实你早就惯盗钱财，非一时蒙心；亦或还有其他坑害之举。这十恶之罪难逃，还要连坐家人。”

“哗哗哗～”铁镣轻轻直响，李大个如单衣过寒江一般颤抖不已。

王富春言语中“其他坑害之举，连坐家人”如头上突现悬刃，将数日前他二人话语又刻入脑中：

“王账房与你私印交子……你判斩刑，王账房及你在乡下以脏银、所购田产、院房抄没入官，王账房老妻和你妻儿连坐流放……”

我认罪最多是个死，不可连累王婶和妻儿老母……

李大个暗里深吸一口气，止了突突直跳心房和颤抖手脚，大声道：

“我不曾盗过钱庄钱财。只是因那日见到小娘子，猪油蒙心，才行此恶事。”

“那小筑花魁可知你仰慕她？”王富春将折扇轻置于案，缓声问道。

暂不可攀扯杨婉柔，昨夜方与她密谈还待回音。

此时若攀扯小筑，于我无益。或杨婉柔已报陈敬，且看他如何约束这周敏芝。

日头在云浪中穿梭，廊外天井阴阳不定。

王富春眯着眼睛，迎着光瞧着李大个，心中却在计较杨婉柔昨晚所说之事。

“应、应是不知。”李大个心意已定，便不再畏缩着手脚：

“我久在钱庄，少与娘子相聚。是以那日酒后窥见马车中小娘子，这才起了色心。”

嗯？这王富春莫非还捏了李大个什么紧要把柄？便是甘范十恶都不愿攀扯钱庄和小筑？

周敏芝五指紧紧扣着惊堂木，心里惊疑不定。

只是心愕而手狠。无意间，惊堂木黑漆上留下了周敏芝三道指甲痕来：好，既如此便用刀柄事翻过案来，再寻钱庄和小筑隙漏……

正待要拍惊堂木时，门外一声锣响“潭州府提刑司，提刑官孙大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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