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鸾振翅

风声渐息，碑林复归平静，只有腰膝高的荒草飒飒，似众人私语。

天空流云消散，橘色暖阳打在轿厢帘幕上，映出内里荷花纹的丝丝闪耀。

素手纤纤，一只葱白玉手扶着轿门，杨婉柔施施然点落下来，“我且去走走，你就在此处。”声似翠鸟。

说罢便翩然往碑林而去。右手如太真倒持拂尘，拿着一正飘出袅袅青烟的鎏金香球。

只知来时路，不识同路人。

千载同归处，但共晴雨沐。

玄素有相知，太真复回顾。

香肌凝冷露，凤蹑龙泉纹。

她素手拈花，抚过一块又一块斑驳石碑。

莲步轻移，落在枯叶杂草间恰似蜻蜓点水。

抚触有意、凝眉含情。像是哪家娘子在寻亡夫墓碑一般浓情依依。

虽只见两次，却也从王长贵处探得钱庄堪印之事。

杨婉柔一边在碑林间缓步而行，一边暗自思忖：正待那日要细问时却有凶案……

秋风过处，杨柳腰摆。

百迭裙荷花边拂过一座又一座无名石碑，撒下屡屡幽香。

风声簌簌，又将离京时赵青的话送到她耳边：

“婉柔，你只消拿得账册便回，莫在陵江多做盘桓……”

晏枢密、赵青……空有口舌却舍不得半分气力。

杨婉柔蔑然嗤之一笑：枉费了我两年时光……

午时日光俞盛，凝脂玉骨从冰绡衫下隐约透出。

裙摆边叠着的凤尾暗纹随步飘摆，隐隐有鸾凤归林之意。

杨婉柔缓步走着，细细的看过沿路的石碑，那颗玲珑心却如水一般流动：

吕相倒是许得真切，‘教我仿刘太后故事’。入宫秀选，向来以衰旧名门为先。明年五月便是圣上首采之日……’。

若我此番能拿得账册，他便亲以小周后三代之嫡孙女推举……

移步南行，园中那最高的三丈碑影子拂过杨婉柔桃李面容，隐了樱唇娇艳。

只是这账册一出，却不知吕、晏二人却会如何于我……或死或生全赖他人……亦或是我便去找皇城司陈敬……

风随影动，掠影惊鸿过处，枯草杂木窸窣轻响。

杨婉柔踏着秋露未干的碎叶，从碑林北面一路到了南边山路近前。

噫？不想竟有人愿来此处祭拜。

杨婉柔拨开齐胸枯草，一块尚余燃烬香纸灰的青石板映入眼帘：

自我去年初识此处，旬月间我便都来一次。头一回见着有祭拜痕迹，却不知是哪位忧国饱学之士……

“婉柔，你却又是一人在此处。”赵牧春的话音从远处山路传来。

这赵家兄弟真如晏枢密阴魂一般。

杨婉柔柳叶细眉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弯成新月，只是凤眼俏目中寒水闪闪。

“是赵掌柜，奴家这厢有礼了。”

声音清丽如百灵，杨婉柔微蹴揖礼，柳叶缠枝荷花兜内，一对如绽放荷苞的粉白赫然入眼。

“已是霜日，何必在这龙泉山上受这番寒凉！”赵牧春提着衣摆，忙不迭的跑到杨婉柔跟前，躬着腰不住喘气。

这青石板上的香烛纸钱灰烬被赵牧春一激，四散飞起。

“奴家惯了，每次来时都到此处。略陪一陪这些有功于国民的千载英烈。”杨婉柔立起身子，双手一展，露出粉藕玉臂。

捋直袖口后，她双手又交叠在约束腰间，傲然挺胸而立。荷兜峰壑微微起伏，颇有紫微城上武后风姿。

她目光下方，便是方才飞起的香烛灰，还有正躬身喘气的赵牧春。

赵牧春迎着日光抬眼瞧去，只觉杨婉柔风姿绰约间竟散着阵阵威严。

顿了须臾，他才躬身抱拳言道“话虽如此，可我始终不明，为何每来必先到此？”

“奴家与他们皆一路人，从北而来。”

杨婉柔敛起气息，信手搭着一旁石碑道，“碑上无名，我亦无姓，彼此看顾也算缘份。”

“你自有姓名，怎能与他们是一路？”赵牧春拍着自己衣摆上的香纸灰道。“他们是来剿匪军汉，你是贵胄之后，算不得缘份。”

“他们奉来此命剿匪，保一方安宁；奴家献声色于此，求得朝廷及军前所需，这莫非算不得有缘？”

“这……此乃墓园，缘份不敢说，阴气倒是破重。”

赵牧春往日甚少和杨婉柔攀谈，不曾想她竟有此等心识，正拍打的手不由停了下来“婉柔二九年华，正待春光。还是早些去客栈歇息吧。沾了晦气恐于行事不利。”

“难怪人言商人逐利。”

杨婉柔娇笑一声，道“这凶案怕不是搅了客栈生意，是以掌柜才跑来教奴家莫再带阴气过去？”

“这话可是真冤枉，我断无此心思。”

赵牧春收回手来陪笑道“是表兄来信，说钱庄账册之事全赖婉柔处置。这才想着与你一起商议。”

“商人逐利，官宦争权。”

杨婉柔擦身掠过赵牧春，蹲在青石板旁，用手指轻轻拈起香灰，“有利有权，却不知来此报答有功之人，反是无干之人常来凭吊。”

“唔？婉柔这话我倒听不懂了。”赵牧春知她意有所指，然自己却不甚明了。

杨婉柔并未回答赵牧春，只是捡起地上王真使过的那从枯草，似春水拂面一般擦拭起被香纸灰烬染黑的青石板。

一时间赵牧春也不猜不中杨婉柔心中所想，只是抬头四处张望，好似在寻马车或其他什么物事。

“莫看了，此间只奴家一人。”

杨婉柔低头凝眸擦拭着石板，手动峰颤，香球中的青烟绕鹅颈而上。头上凤钗，悬着的三串泪滴珠翠“叮叮”作响。

凝华夺目，赵牧春也不由得心动三分。

“呃～嗯！”赵牧春清了清嗓子，侧头瞧着山下方向道：

“要我说来，婉柔何必故意遗落玉牌？大人只教我于钱庄打探，你又何必以身入局，教王长贵那厮占了便宜。我且听表兄言说，婉柔应入鸾阁……”

“何来听说，你所言哪句不是来自晏枢密？！你与你表兄怕也是一路人吧。”

杨婉柔擦净了石板，低头揉理胸兜，淡淡道：

“若晏枢密得掌相印，彼时你表兄得恩荫入仕，定然越级拔擢。你在外间打理，更甚过王富春百倍。”

“嘿～是我小看婉柔了。”赵牧春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那里藏着刚到的竹节密信。

“只是婉柔金枝玉叶，又有倾国姿色，何苦用身子换王长贵几句虚言。”

原来那时他们便已对我起疑，难怪此次我只说来取账册，他们便欣然应允。

杨婉柔玲珑心思，从赵牧春为她不平之语里品出了弦外之意。

“晏枢密的事奴家可算尽心，只是巴望着他不要食言。”

杨婉柔小嘴一撅，娇声轻嗔“且请赵掌柜切莫误会，奴家还是完璧之身。”

“唔～小娘子奉歌舞时只胸前素纱，虽与各厢房将校只是传话取货，然与王长贵三次相见亦得两刻独处房内……”

赵牧春扫过荷兜峰壑，只定定的瞧着杨婉柔玉臂，沉吟道“这厮竟能耐得住？”

哼，这心思倒不比他表兄赵青逊色半分。世事皆有价，唯抱负不在期间。

杨婉柔撩起袖口，显出藕白沁血的守宫砂来。只心中冷然：与晏枢密等计较，手中不握重筹如何开的价来？权者无情、利者无义。

“赵掌柜不来拜一拜？”杨婉柔腰肢轻摆，桃红颤颤，“英魂不灭！这数千忠魂保得历代百姓，拜之也求其护佑一时。”

“不，不必。”赵牧春正在暗忖杨婉柔和王长贵私处之事，却被她一声招呼给惊断了。

“若不是婉柔在此，我便是打死也不来此。阴晦之气不利财源。”

“嘻～那奴家便也替赵掌柜拜上三拜。只求凶案早日了结，小筑如先前一般财源广进。”杨婉柔合上双目，玉颜含春，更有她英气飒爽。

但见杨婉柔不顾地上枯草香灰低头拜时，赵牧春不由得提醒：

“且合十祈福便是，莫让地上那些枯草灰烬沾上眉眼，污了相貌。”

“奴家自乐意。”

杨婉柔闭目言道，“些许灰烬皆浴火而生，染上眉目拂去便了，又怎会污了相貌？”说着便拜了下去。

“话是如此说，然总归不沾染为好。”

赵牧春抬头瞧这天色，日头已见偏西，陵江东去处，凤凰山上凤凰寺顶的琉璃瓦耀出一片金红。

“祭拜所用，浴火奉天，沾上便是福祐。”

杨婉柔俯身再拜，“若是知道方才是谁在此供奉，奴家定要邀他共饮一盏。”

“可这素纱一层，酒饮三分，又私处密室……这王长贵毕竟是个好色之徒……”赵牧春左右试探，碰上杨婉柔却如泥牛入海一般毫无波澜，只得直直来问。

“完璧便是完璧，不然如何入得鸾阁。奴家可不敢比刘太后。”杨婉柔直起身来便又俯身三拜。

“男子怎解女儿家夜不能寐，咬碎银牙之感。”杨婉柔三拜起身，轻轻拂着额香灰“教他把弄，既能探得钱庄虚实，亦教奴家片刻舒闲。”

“可这……”

“千里而来，虚与调笑，亦需遵着你等意思，论价取货……”杨婉柔纤若无骨的手拂过峰前，“与他抚着，却是纯粹。”

理了理胸兜遮峰，顺了顺百迭裙摆，拂了拂笼袖飘带，杨婉柔只是肃立。

微微侧目，凤眼星光扫视了默然不语的赵牧春一眼，然后便对着碑林躬身揖礼。

“你这是……”赵牧春讶然。

女子双手交叠、屈膝微蹲的万福礼乃数百年来祖制，不想杨婉柔却行了“以礼克武”、只有男子才行的吉拜。

“天色不早了，赵掌柜，你且先去准备晚食。”

杨婉柔粲然转身，隐有如无字碑旋之意，“马车就在碑林北面，奴家自去便可。”

那种令山河折襟的威压之感再度袭来，赵牧春毛发尽立，惊顿之下只是说道：

“还是在下送小娘子过去吧。这龙泉山麓的碑林阴森，莫惊吓了你。”

“不必劳烦赵掌柜了。”杨婉柔不待赵牧春答话，便拂开荒草翩然北去。

“此间英烈荡尽了贼寇，哪里有妖魔敢来作祟……”果木甜香犹在，英武之声却已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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