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陵江能吏

陵江县此地处水陆要冲，经年匪患猖獗，商路不通。民生凋敝，饿殍流民常见。

自知县王富春到任，先是教其表弟王长贵开办了江鑫钱庄，后又使了银钱通了水陆、建了南门下东城湾码头， 并扩建了城东街市。

不到两年，街市繁茂，税赋更列两湖之首，民间已隐有路不拾遗之风。

这钱庄王账房被杀自是两年来县里大事。

客栈门外，县尉赵正掌着腰间铁刀，领着弓手推开人群昂首而入。

“赵县尉，快请座！”赵牧春急忙躬身揖礼，先前挑眉呵斥众伙计的眉目尽得舒展。

赵正并未答话，只是抬手左右一摆。他身后两名弓手便开始里里外外寻找起来。

“咚咚咚～”上下楼的声音， “哗啦哗啦～”翻折柜上客商名薄的声音甚是刺耳。众人只是立在堂中，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县尉大人有事尽可吩咐，客栈里近日没有生人来。”赵牧春哈着腰，缓步走到赵正身边，手又在背后摆了摆。

众人会意，皆散开一圈，又将脸侧了过去。

“哗啦～”铜板脆响入手，赵正这才略展了展眉。“可有发现？”

“禀县尉，没有可疑之处！”两名弓手正翻弄着，听见赵正言语，便快步回到他身侧抱拳禀告。

“卯时三刻前，可有人见着李大个？”赵正鹰视环顾，目光却落在刚子身上。

赵牧春一回头，只见刚子紧紧抠着桌案，指甲划得“吱吱”直响。黝黑的脸竟泛出了白晕，便赶忙接话道：

“他叫刚子，客栈的老人了。往日卯时三刻都是他在院内洒扫，今日亦如常。”

“唔～那卯时三刻后呢？可见得李大个去处？”瞧着刚子的怂相，赵正缓了缓话语，便向赵牧春来问。

“早间小人已经问过，他说往日洒扫完，李大个会帮着剁些草料。”赵牧春赶紧虚引着赵正的手，将他带到门外。

“今日刚子回客栈时，那李大个言说肚子不妥，便去了茅房。”说着，他指了指客栈对面， 马厩旁的茅厕，“再过了不到一刻，我等便听见他喊叫说杀人了。”

唔～与方才问李大个词证相合……也应我那时所见…亦或是说，他们并未窥见我从小筑出去，可这凶手却会是谁？赵正心念闪动，却板着脸正声道：

“嗯～若有发现须速速来报！”

说是又掂了掂手，觉着铜钱甚是滑润，这才领弓手离去。末了还留下一句“王大人说了，如提供线索破了凶案，赏钱两贯。”

“别瞧了，都各自计较手中事！”

送走了赵正，赵牧春转过身，黑着脸朝堂中伙计喊道，“且伺候好楼上客商！”

说罢，走到柜后将腰间算盘“啪！”拍在台面，低声嘟囔“县衙封了凶案现场，尸首还停在里间……岂不搅扰了生意……”

“咕～”张平安的肚子响了。

早上还未吃哩，还是先去通河桥市集买些吃食。他摸了摸空空的肚皮，便起身要走。

嘁，这怂货竟被赵县尉两句吓得呆了……张平安正要走，却瞥见见刚子依然定定立在桌旁。

“啪～”他用手掌蘸了茶汤，一把拍在刚子额前。

“怂货，若有线索尽可告我。我替你去县衙领赏！ ”张平安一脸戏谑，屁股对着刚子，又拂了拂学子直裰衣袖，施施然迈步走了出去。

“我……你才是怂货！连柴都不会劈还想练剑……”刚子回过神来，正扯着嗓子对张平安叫嚷，却被赵牧春阴沉的眼色止了话语。

走出客栈，北风拂面。

地上白霜早已化为晨露，润了院内泥泞。

茅草碎屑上，两道长长的车辙隐然其间，直直连着北面静谧的小筑和院巷外的喧嚣。

噫？赵县尉已然离去了？这右边的听音小筑他却为何不去问询？

张平安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狐疑。转眼间又被对面马厩边的草垛吸引。

这些草料堆的院墙高，若是贼人躲藏其间……思忖间，他便抽出竹棍走了过去，在草堆里胡乱戳着。

斩树叶、斩霜花、斩稻草、斩……贼人！

空空如也……他瞧着衙役刚翻过草料碎渣，又摸了摸肚子：还是先去通河桥吃碗米豆腐实在，大侠也需先填饱肚皮才能行走江湖。

“唰～唰～”左一刺，右一削。他依然幻想着草垛里能突然冒出贼人。只是一边舞动着竹棍，一边朝院外奔去。

少年的调笑、手中的铜钱都挡不住凶案的阴云。

就在县尉赵正问话时，钱庄门口，王富春正冷着脸训着王长贵。

“你是掌柜，你却说说你何时理过事？”

王长贵听着王富春恨恨的声音，只是垂手低头喃喃，“不皆是表兄你和王账房理事……账册上密密匝匝，我打眼看便来瞌睡。”

“哼！你不理事也就罢了，为何早间也不与王账房他们同来开门？钱库钥匙可在你身上。开不得库门如何做生意？”

王富春背着手，瞥着钱庄内的满地血污。

“我省得了，今后……”

“今后？若你今早能来，王账房怎会被人劫杀？”王富春咬牙恨恨，眸水更如寒潭，不见底色。

“事已至此，表兄责我亦无用处。幸而柜上只失了两贯四百钱，无碍生意。”王长贵听得王富春话语中似有愠惧之意，以为他是在忧虑财物。

“无知小儿！”王富春食指抵着王长贵额头，低声喝骂道“昨夜是不是去小筑和那杨小娘子私会了？”

汗水岑岑，从王长贵脖颈直直滑落到背夹。

院内北风穿堂而过，又接南来江风激荡，他只觉背心冰凉，透骨入心。

表兄怎知杨小娘子事？莫非是赵牧春告密？王长贵哪敢接王富春话语，只是埋着头恨恨瞥着院巷里的顺兴客栈。

“账册可还在钱库？”见王长贵不语，王富春只得再问。

“应是在……”王长贵伸手入怀，莫出了一把铜匙一片鱼符契，“二楼钥匙和账册柜锁还在我身上。”

王富春正欲说话，却被从院内出来的赵正抢了话语。

“大人，钱庄上下皆以看过，并未留下甚线索。二楼钱库门锁完好，窗户密闭。那贼人应只在一楼杀人劫财后便逃脱了。”

如此应不是我所忧之事……王富春捻着须，心中稍定。

“稍待让王掌柜上去查点有无失物。再贴了封条遣人把好。并送书信与辰江县江县尉，请他来复勘……案卷文书一并送提刑司！”

“诺！”赵正瞧了瞧后颈冒汗的王长贵，便转身而去。

“你带人去乡下，给王账房夫人送些银钱，妥为安抚。直说凶案复勘前尸首不可移动，教她只在乡里等候，我定会为她申冤做主。”

王富春掸了掸青袍袖口的云纹，转身也就去了。只留下王长贵兀自在那里抱怨。

哼，好个赵牧春，收了我五片金叶。这才与杨小娘子见得两三面，便将此事卖与表兄……是嫌我占了小娘子时间是怎地。

他勉力直起腰身，捶这要背，心中怨语如山：

每次都是外间歌舞乐毕，杨小娘子才来见我。既不阻你生意，何必急急相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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