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暑假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炸开了锅。不知道哪个班的男生把试卷折成纸飞机从三楼扔下来，那纸飞机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最后精准地扎在教导主任锃亮的脑门上。

"阿南！暑假怎么安排？"阿森把书包甩在肩上，校服扣子解到胸口，活像个刚刑满释放的囚犯。

我摸了摸钱包，里面躺着皱巴巴的三十二块五毛钱——连条像样的烟都买不起。"先睡他个三天三夜，然后..."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晃悠的老邓头，我赶紧把露出来的半包红塔山塞回裤兜，"然后再说。"

亢战突然从后面扑上来，胳膊肘差点勒断我脖子："我带你两个去个地儿。我老舅开的农家乐，我每年都去那儿浪，管吃管住还管玩儿！"

阿森一听两眼放光，活像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骨头："走啊南哥，不去白不去！"

我摇摇头："你们去吧，我今年要出去打工。"

"啊？"亢战和阿森同时瞪大眼睛，活像见了鬼。

"打工？"阿森伸手摸我额头，"没发烧啊？"

我拍开他的爪子："认真的。去外地，暑期工。"

其实这个决定我琢磨很久了。自从上回跟高磊他们混过几次，我总觉得学校这片小天地装不下我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认识点不一样的人。

最终我们分道扬镳——亢战和阿森去了农家乐，而我踏上了去临市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缩在角落，闻着泡面味、汗臭味和厕所飘来的尿骚味，突然有点后悔。

打工的地方是个汽修厂，老板是我爸的老战友。第一天我就后悔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除了中午扒拉两口饭，其他时间都在搬轮胎、递工具、擦机油。晚上躺在员工宿舍硬板床上，浑身疼得像被卡车碾过。

"新来的？"

我转头看见个染着黄毛的瘦高个，他嘴里叼着烟，眯眼打量我的校服裤和运动鞋。后来知道这就是刘武，洗车行的老员工。

"暑期工。"我故意把声音压低，想显得老成些。

刘武嗤笑一声，烟灰弹在我脚边："学生娃就别装社会人了，去把那边水桶拎过来。"

洗车行里还有个叫梅诗的，长得白白净净像个高中生，干活时却比谁都利索。第一天我就发现，这俩人明显是合起伙来整我——让我去擦最难搞的越野车车顶，专派我去清理脚垫上最恶心的口香糖。

中午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时，梅诗突然凑过来："听说你是重点高中的？"他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使唤我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刘武就一脚踢翻了我的盒饭："学霸来体验生活啊？"

米饭和菜汤洒了一地。我盯着地上还在冒热气的饭菜，拳头攥得咯咯响。

"怎么？想动手？"刘武把烟头碾在我运动鞋上，"信不信我让你爬着回学校？"

梅诗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拿扫把。

那天下午我被派去清洗一辆满是泥巴的皮卡。烈日当头，汗水和高压水枪的喷雾混在一起，迷得眼睛生疼。刘武和梅诗在阴凉处有说有笑，时不时往我这边瞥一眼。

"新来的，过来！"刘武突然喊我。

我拖着酸痛的双腿走过去，看见他指着地上一滩机油："用手擦干净。"

"用手？"我声音都变了调。

刘武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嫌脏？那就滚回学校去。"

我蹲下身，突然抓起一把油泥就往刘武裤子上抹。他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愣了两秒才暴怒着扑上来。

我们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好几桶洗车液。梅诗想拉架，结果被刘武误伤了一肘子，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都他妈住手！"老板的吼声让我们同时僵住。

最终我们三个都被罚清洗二十辆车。傍晚时分，我的手指已经被泡得发白，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刘武突然扔给我一瓶冰镇可乐，罐身上还带着水珠。

"小子，有种。"他灌了口啤酒，"叫什么名字？"

"林南。"

梅诗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鼻子，递给我一条毛巾："你打人挺狠啊，练过？"

就这样，一场架打出了交情。后来才知道，刘武父母早离异，初中辍学就出来混社会；梅诗更惨，孤儿院长大，十六岁就开始四处打工。跟他们比起来，我那点"江湖经历"简直像过家家。

洗车行的卷帘门"哗啦"落下时，刘武把沾满油污的手套甩在引擎盖上："走！带学生娃见见世面！"

梅诗正用化油器清洗剂搓指甲缝里的油泥，闻言抬头："又去网吧？"

"俗！"刘武从脏兮兮的工装裤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票，"新开的'风速轮滑'，哥搞到优惠券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磨破边的帆布鞋："我没滑过..."

"要的就是不会！"刘武勾住我脖子，一股机油混着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摔得越惨，妹子笑得越欢！"

轮滑场藏在市中心破败的商场三楼。电梯门一开，震耳欲聋的DJ舞曲混着尖叫扑面而来。炫目的激光灯下，少男少女们像鱼群般穿梭，轮子摩擦地板的"唰唰"声连成一片。

"武哥！"染着蓝发的收银妹老远就招手，"留了最骚的荧光绿鞋给你！"

刘武把我和梅诗往前一推："给这俩雏儿挑双粉的！"

我抱着那双死亡芭比粉的轮滑鞋，感觉比捧个炸弹还烫手。梅诗倒是利索，三两下系好鞋带，"唰"地滑进场，白T恤被风鼓起来，活像只展翅的鹤。

"看好了！"刘武突然加速，在人群里左冲右突，一个急停甩尾，溅起的水雾在激光灯下像碎钻。两个穿超短裙的姑娘尖叫着拍手，他顺势来了个帅气的倒滑，朝人家抛媚眼。

我扶着栏杆蜗牛挪步，活像刚安上假肢。突然背后被人撞了下，整个人炮弹似的飞出去——正扑进个穿JK制服的女生怀里。

"啊！"妹子手里的奶茶全泼在自己裙子上。

我手忙脚乱想爬起来，轮滑鞋却像抹了油。慌乱中右手往下一撑，触感软绵绵的...

"流氓！"一记耳光甩得我眼冒金星。

刘武和梅诗旋风般冲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我。刘武朝那女生嬉皮笑脸："妹陀对不住啊，我弟脑血栓后遗症！"说着往她手里塞了张纸巾，顺势摸了把人家小手。

梅诗则蹲下来，变魔术似的掏出块白毛巾："这种污渍要马上处理..."他低头擦裙摆的姿势虔诚得像在擦古董花瓶，女生红着脸忘了发火。

"学着点！"刘武把我拖到休息区，"打架用拳头，撩妹要用脑！"

中场休息时灯光转暗，慢歌响起。梅诗早不见踪影，我伸脖子找半天，才发现他在角落教个戴眼镜的姑娘滑八字步。两人手指勾着手指，慢得像在演偶像剧。

"假正经！"刘武嗤笑，突然捅捅我，"看三点钟方向！"

穿牛仔热裤的短发女孩正独自练习倒滑，小麦色长腿绷出漂亮的肌肉线条。刘武吹了声口哨，她转头瞪我们，像只警惕的小豹子。

"赌不赌？"刘武摸出二十块钱拍在桌上，"我能让她主动找我说话。"

他滑进场，故意在那姑娘面前摔了个四脚朝天。女孩果然滑过来："没事吧？"

"有事！"刘武捂着脚踝龇牙咧嘴，"美女能扶我去医护室吗？"——医护室就在我们座位背后五米。

姑娘费力地架起他时，刘武偷偷朝我比了个V字。等姑娘发现被骗要走，他又"哎哟"一声真崴了脚。

"玩脱了吧！"我过去扶他，看见他脚踝肉眼可见地肿起来。

回去的路上，刘武单脚蹦着走，嘴里还不消停："值了！那妹子叫苏雅，留了微信！"梅诗在后面推着租来的轮椅，轮子吱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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