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戎兵首领阿史那多摩，向来以狡诈凶残著称，最善袭扰。”宴珩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冷静“他知我重伤，想趁我军心浮动，主帅新立之际，用不断的小规模袭扰拖垮我们，消耗我们的兵力和士气，最终一击必杀。”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指向舆图上鹰嘴崖侧后方一片不起眼的区域“鹰嘴崖地势险要，他们能绕过，说明探明了我们防守的空隙。但绕过鹰嘴崖，也意味着他们深入我军腹地，补给线拉长，风险增大。他们敢如此冒险，必有倚仗……”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的倚仗，无非两点，一是熟悉这片戈壁荒漠中的隐秘小道；二是，有内应。”

“内应？？？”宴瑜和旁边的洪宇同时一惊。

“对。”宴珩肯定道“否则，他们不可能如此精准地避开我们的巡逻路线，找到那条连我们本地驻军都未必完全掌握的、绕过鹰嘴崖的险径。而且，粮草转运点的位置和时间，也非寻常斥候能轻易探知。”

帐内气氛瞬间凝重。内奸如同毒瘤，最是动摇军心。

“九殿下。”宴珩看向宴瑜，眼神沉静“正面战场，你需稳住阵脚，加强各处隘口防守，尤其是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看似无法通行的险峻之地，增派暗哨，同时，放出消息，就说我……伤势恶化，军心不稳，诱使他们急于求成，露出更大的破绽。”

“那内奸……”宴瑜眼中寒光闪烁。

“内奸我来查。”宴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洪宇。”

“末将在。”

“你亲自去，挑选最信得过的嘴严的兄弟，暗中排查近日所有接触过核心军情尤其是粮草转运路线和鹰嘴崖布防图的人员，重点留意那些近期行为异常，或是与北境商队、牧民有不明往来的人。记住，要悄无声息，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宴珩的指令条理分明，仿佛那场几乎夺走他性命的毒伤从未发生过。

“遵命。”洪宇抱拳领命，眼中满是钦佩。世子即使躺在病榻上，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洞若观火的统帅。

宴瑜看着宴珩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热流“阿珩你安心，正面战场交给我，你安心养伤便好。”

秦姠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时，正看到宴珩凝神部署的模样。

她脚步微顿，没有打扰，只是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她看着他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看着他强撑精神与虚弱对抗的侧影，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清楚他此刻的殚精竭虑对伤势恢复极为不利，但更明白，家国安危、袍泽性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拦不住，也不能拦。

她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拿起一方干净的湿帕子，待宴瑜和洪宇领命出去后，才坐到榻边，动作自然地替他擦拭额角因思虑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微凉的触感让宴珩从军务的思绪中回神。

他抬眼，撞进秦姠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里。她离得那样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眼睫根根分明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药草淡香，刚刚在部署军务时的那份沉稳凌厉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抓包的窘迫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秦姠动作未停，淡淡道“世子思虑伤神，于伤势无益，喝完药，需歇息一个时辰。”语气是医者的不容置喙。

宴珩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去端。右肩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左手也因虚弱而微微发颤。

秦姠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药碗的底部，帮他稳住。

两人的指尖，隔着温热的瓷碗，有了片刻的轻触。

宴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他不敢看她，只低着头，就着她的手，将那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咽下，药应该是很苦……

在秦姠严苛的看管精心的调理下，宴珩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着。虽然右臂依旧不能用力，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精神也日渐旺盛。而他的病榻谋略也初见成效。

洪宇的暗中排查很快有了线索，一个负责绘制部分舆图的低级文吏和一个与北境走私商队有染的斥候小队长被秘密控制，严审之下，两人供认不讳，一条隐秘的情报传递链条被彻底斩断。

宴瑜在正面战场则故意示弱，佯装调度不灵，成功诱使急于扩大战果的戎兵一部主力深入预定好的口袋阵，在风雪弥漫的鬼哭峡被早已埋伏好的宴军精锐伏击，损失惨重，主将当场被洪宇阵斩。

这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极大地提振了宴军低迷的士气，也狠狠打击了戎兵的嚣张气焰。阿史那多摩吃此大亏，暂时收敛了锋芒，两军进入了对峙阶段。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境的严寒。

宴珩已能靠着软枕坐起更久，甚至能在秦姠的默许下，用左手翻阅一些非机要的文书。

宴瑜正兴奋地讲述着鬼哭峡大捷的细节，洪宇在一旁补充，眉飞色舞。

“……那戎将拓跋烈，号称阿史那多摩帐下第一猛将，狂得很！结果被末将一刀劈于马下！哈哈！”洪宇在一旁一边恭维，一边偷瞄秦姠的神色。

宴珩听着，唇角也勾起一丝畅快的笑意，他看向坐在一旁矮凳上安静碾药的秦姠。她低垂着头，侧脸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的神情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只有那碾药杵与药钵碰撞发出的、规律而清脆的笃笃声，为这充满硝烟气息的军帐添了几分奇异的安宁。

“此战大捷，秦姑娘功不可没。”宴瑜忽然转向秦姠，语气真诚“若非姑娘妙手回春，救回阿珩，又悉心照料，让他得以在后方运筹帷幄，此战断无如此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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