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洪宇那个蠢货怎么办事的！！

宴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牵扯到肩胛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咳出声。

“世子您醒了！”洪宇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要扑上来。

“阿珩！感觉如何？”宴瑜也急切地凑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秦姠抬起眼，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仿佛只是在查看一个寻常的病患。只有那双看向他的眼眸，清澈见底，如同寒潭映月，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苍白虚弱、狼狈不堪的样子。

宴珩的目光与她平静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那目光像带着温度，烫得他心口一缩，几乎立刻狼狈地想要移开视线。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问你怎么来了？想让她立刻离开这污浊之地，可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破碎声音。

他不敢再看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狼狈，他不想这样，她本就不接受他，现在又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无能羸弱的样子，以后……他还能有机会吗。

他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伸出了一根手指，缓慢的从兽皮褥子的边缘探了出来。

然后，慢慢勾住了秦姠垂落在榻边的一小片月白色的柔软衣袖。

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清凉，柔软，忍不住在布料上蹭了蹭。

“……战地……污秽……”宴珩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终于从干涩刺痛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字眼“……不该让你……来……”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洪宇和宴瑜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秦姠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那只勾住自己衣袖骨节分明的手，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片刻的沉寂后，极其自然的反手向下，用自己微凉却柔软的手心，轻轻的覆在了宴珩那只勾住她衣袖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她微凉的指尖，恰恰落在他滚烫的腕骨脉搏处，感受着那一下下虽然虚弱却顽强跳动的生机。

然后，秦姠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目光平静的迎上宴珩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军帐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帐外呜咽的风声，带着一丝促狭的柔软。

“再不来……怕有人梦里都要哭湿我的名字了。”嘴角难得带上促狭。

被她用这样清淡的语气说出来，到了宴珩耳中却激起了嗡鸣，他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那热度甚至瞬间盖过了伤口的灼痛，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想要抓住她的手，和她解释，他不是那般柔弱的男子，不会哭……

可身体虚弱得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万分，更何况那只手还被秦姠微凉的手心轻轻覆着，他根本不舍得动。

只能张了张嘴又闭上，侧过头专注的看着她。

那覆在他手背上的微凉与柔软，在此刻，竟成了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安抚他濒死灵魂的良方。

秦姠看着他窘迫的几乎要冒烟的模样，眼底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柔软终是化开了一点点。

她并未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覆着他手背的姿势，感受着他腕间那随不平静但逐渐恢复活力的脉搏。

片刻后，她才极其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带着亲昵调侃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世子既已清醒，便不可再劳神。”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如同医者对病患最寻常的叮嘱“毒已拔除大半，但余毒未清，伤及筋骨，需静养至少月余，切忌情绪激动，更不可妄动右臂，洪将军，烦劳取温水来，世子需服药了。”

洪宇早已被刚才那一幕世子罕见的窘态惊得目瞪口呆，此刻如梦初醒，连声应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跑去倒水。

宴瑜也从近卫手中拿过一把折扇打开遮住半张脸，瞪着眼睛看热闹。

接下来的日子，北境军营的主帐成了宴珩此生从未体验过的牢笼，也是弥漫着苦涩药香的温情的天堂。

秦姠严格按照时辰调配汤药，味道苦涩难当，宴珩一旦蹙眉，她便只淡淡一句“良药苦口。”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过来，他便只能认命地接过药碗，屏息一饮而尽，任由那苦涩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里。

换药更是每日的酷刑，秦姠的动作依旧精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擦拭创口边缘时带来的尖锐刺痛，敷上清凉药泥时短暂的舒缓，每一次都让宴珩额角青筋微跳，却咬紧牙关不肯哼出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偶尔划过自己滚烫的皮肤，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药草清香，这隐秘的触碰与气息，竟成了这痛苦过程中唯一带着点甜味的慰藉。

他只能死死盯着帐顶，或是闭上眼，竭力平复因她的靠近而骤然失序的心跳。

宴瑜每日都会来探望，带来的除了关切，更多的是前线焦灼的战报。

戎兵虽因宴珩遇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不断增兵，攻势越发凶猛狡猾。

北境的防线在压力下频频告急，将士们的伤亡数字每日都在增加，宴瑜虽强撑着指挥若定，但眉宇间的忧色和疲惫却一日深过一日。

“阿珩，戎兵狡诈，昨日竟绕过鹰嘴崖，偷袭了我们后方的粮草转运点，虽未得逞，却折损了数十弟兄。”宴瑜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声音低沉沙哑，将一份染着硝烟气息的军报递给宴珩“他们似乎在试探我们的虚实，寻找新的突破口，正面强攻不成，便想断我粮道，疲我军心。”

宴珩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早已锐利如鹰。

他接过军报，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紧锁，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的无力，放下军报，目光投向挂在帐壁上的巨大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敌我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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