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莫名奇妙

杨若玄悠闲地坐在土丘上，双腿悬空，无意识地轻轻摆荡。

身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那是一种极其沉静的蓝。

花瓣只有寥寥几片，单薄得近乎透明，如同最上等的蝉翼纱。

一阵微风拂过，柔和的白雾缓缓散去。

迷雾中，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逐渐清晰，却依旧看不清脸。

他将龟卜玄珠轻轻戴在了杨若玄手腕上。

“你又受伤了。”他缓缓蹲下，轻柔地捏住了她晃动的左脚踝。

被他捏住的左脚，泛起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凉麻痹感。

“是啊，我又受伤了。”

杨若玄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

“若是不受伤，你是不是就把我忘了，不肯来瞧我一眼呢？”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宠溺，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我怎么会不来呢?我不来，你可就被别人拐跑了。"

空气中，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悄然弥漫，顺着微风溜进了杨若玄的鼻子。

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让杨若玄不禁皱了皱眉。

男人的身影却在此时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变得模糊。

“别走！”杨若玄惊慌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我还没...”

她的意识猛地被拽回沉重的躯壳。

杨若玄努力地想要撑开沉重的眼皮，却感觉眼睑似有千斤重，仿佛被夜色深深浸染，难以窥见外界的光明。

这时，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她的耳朵：

“……左腿……粉碎性骨折伴多发性神经断裂伤……情况极不乐观……手术只是保住了肢体形态……功能恢复……低于20%……永久性功能丧失的风险极高……未来很大概率需要……长期依赖轮椅……或者……终身拄拐……”

轮椅？！

终身拄拐？！

永久性残疾？！

他在说谁？！

“废物！都他妈是废物！”一声熟悉的男声骤然炸响。

紧接着是重物被狠狠砸在地上的闷响，和男人焦躁的踱步声。

恐惧瞬间缠紧了杨若玄的心脏，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

终于睁开了眼！

第一时间，

她迫不及待的抬起胳膊，手腕上空空的，龟玄卜珠呢?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惨白得毫无生气的天花板，这是医院？

紧接着，一股源自左腿的剧痛便淹没了她！那感觉仿佛骨头被彻底打碎!

她忍不住痛哼出声。

"醒了?"

杨若玄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声音来源。

励海站在离床尾几步远的地方。

之前熨帖地一丝不苟的高级定制礼服外套，如今随意地搭在小臂上，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

头发此刻也是凌乱不堪，几缕碎发紧紧的贴在汗湿的额角，更衬得他脸色阴沉晦暗。

他的眼神复杂地在她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

杨若玄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左腿上，厚重的纱布层层缠绕，像一个恐怖的封印，宣告着某种彻底的无望。

她喉咙发紧，正想张口。

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

励海看都没看她一眼，动作极快地接通电话，并走开了几步远:

“……对，医院……废了……医生说……可能……站不起来了…你别做，我来做!…知道！我会处理！”

电话挂断。

励海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

“你先好好‘养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什么叫我废了?…你给我说清楚!”

杨若玄几乎是凭着本能，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布料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颤。

励海的身体一僵，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抓住他衣角的手指。

“杨若玄。”

他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想些没用的！我有事！”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直起身，像掸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理了理被杨若玄抓皱的衣角，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沉重的病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光线。

杨若玄不是傻子，这感觉，分明是被抛弃的感觉!

气死了!好险，她刚才都差点哭了!

这臭男人分明是看她腿有问题想逃避！！这么无情！臭男人！！！

"你拽什么拽啊!你不要理我!我还不要理你呢!"她冲着门口大喊！

随即愤怒地抓起手边一个蓬松柔软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门口！

好巧不巧！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从外面推开！

枕头，正正砸在一个女人的脚边！

那女人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离开。

她的长相，约莫30多岁，是那种初看会被归为“美女”，细看却让人心底发毛的类型。

像一件用劣质糖霜精心裱花的毒蛋糕，外表光鲜诱人，内里却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腐朽气息。

一双标准的倒三角形眼睛，内眼角尖锐下勾，外眼角高高吊起。

眼白比例偏多，眼神里透出了一股“市井的打量”。

那绝不是豪门贵妇应有的优雅审视。

她的目光，像极了猪肉摊前精心算计的农妇。

目光先是落在脚边那个碍眼的枕头上，然后缓缓抬起，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扫视病床上的杨若玄。

她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只是用那种冰冷的目光，在杨若玄裹着厚重纱布的左腿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

“你是?”杨若玄被她看的发毛，却觉得那女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劝你退婚吧！你都到了这地步，还要拖累励海吗?我要是你，我就去死了!”

说完，不等杨若玄开口说话，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渐渐远去。

什么鬼啊!跟你有毛线关系啊!!!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为这种人哭!

杨若玄一肚子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关于坠落时的记忆一片混沌，无论她怎么努力回想，却依旧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

想着想着便想困了，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

她沉入了不安的睡眠。

梦里光怪陆离。

她仿佛置身于一座阴森压抑的宫殿深处。

一个身着素锦深衣的妇人斜倚在宽大的隐囊里，长发未绾，几缕青丝垂落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旁。

她的指尖，一枚鸽血红的玉戒无声地捻动着，在昏黄的烛火下流转着暗沉不祥的光晕。

妇人缓缓抬起眼，她的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听说……你曾帮薄姬相过面。不如，今天，你帮哀家相一次。”

相面？薄姬？她是谁？哀家？古代人?

杨若玄一头雾水，本能地想拒绝：“我……我不会……”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猛地被宫殿角落的景象攫住！

一个被砍去四肢的女人，像一滩蠕动的烂泥，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痛苦地挣扎扭动！

断肢处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污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迹！

那女人似乎感应到了杨若玄的目光，猛地抬起了头——

一张因怨毒而扭曲变形的脸！

“啊啊啊啊啊——！！！”杨若玄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啊啊啊啊啊——！！！”几乎是同时，另一声惊恐的尖叫在床边响起！

是王妈！

她正端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魂不附体，手一抖，滚烫的开水大半浇在了她自己端壶的手背上！

“滋啦——！”皮肉烫伤的可怕声响伴随着王妈撕心裂肺的痛呼！

“王妈！你的手...”杨若玄瞬间忘了自己的恐惧，挣扎着想要起身去看王妈的手。

“别动！小姐！你别动！王妈没事昂!”

王妈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却一把按住了想要起身的杨若玄。

“我没事！我没事！倒是你……小姐，你可怎么办呀……”

她眼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我挺好的啊。”杨若玄看着王妈被烫得通红起泡的手背，心疼得不行。

“挺好？！”王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姐！你是不是摔糊涂了？！好好的订婚宴，搞成如今这副样子！老爷夫人还没回来，他们要是知道……知道小姐你……你这腿……还有励家这态度……我可怎么跟他们交代呀！”

王妈急得直跺脚，烫伤的手都顾不上了。

杨若玄终于想起了关键问题：“对了，王妈，我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王妈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

“那天……小姐你站在那个吓死人的高台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反悔了，死活不肯答应励公子，还跟他吵了起来……然后……然后好像推搡了几下……灯光太刺眼了，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就看到小姐你……你往后一倒……就掉下去了……”

王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后怕的颤抖，“五米高啊！我的小姐！你可真是福大命大！”

“推搡？”杨若玄捕捉到这个字眼，眼神一厉，“是他推的我？！”

“不不不！”王妈连忙摆手，“应该不是励公子！他那么爱护你，怎么舍得推你呢？就是……就是拉扯的时候，可能……可能不小心……”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显然不愿相信励海会故意伤害杨若玄。

杨若玄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坠落的瞬间。

除了失重的恐惧，她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

在她身体坠落的前一刻，仿佛……有一个人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过来，试图接住她？

“王妈，”杨若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急切，“我掉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什么人冲过来？一个……一个穿着……嗯……看不清楚，但感觉……很特别的人？”

“什么人？”王妈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小姐！当时乱成一团，大家都吓傻了，哪有人敢冲上去接你啊！那么高掉下来……”

没有？杨若玄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又是幻觉？

“小姐啊，”王妈忧心忡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目光落在她厚厚的纱布上，“你的腿……真的不疼吗？医生说你……”

“疼？”杨若玄下意识地动了动被纱布包裹的左脚趾，一阵钻心的剧痛立刻传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就在这剧痛之中，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凉麻痹感，如同细小的电流，顺着断裂的神经末梢，悄然蔓延开来。

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她眼中闪过一丝难过，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疼……但我好像……错过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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