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7）你会梦见干尸吗？

老油条趴在值班室的破木桌上，笔尖在“情况说明”上拖出墨疙瘩。

院子里突然炸了锅，四十多个小学生涌进来，胸前的“小小记者证”晃得人眼晕，跟串起来的小灯笼似的。带队的女老师嗓门亮，“都把鞋带系紧！等会儿看干尸不许尖叫！”

这帮孩子哪听得进，胳膊腿一阵乱晃，已经挤到了干尸婴儿展柜前，有的还偷偷摸展柜玻璃，指节敲出当当响。

我看到那个穿蓝布褂的新手讲解员，手心里攥着讲稿，指缝里漏出的字儿打颤，跟念悼词似的。

学生们挤到“和田美女”展柜前，踮脚、探头，小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白雾，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灼人的好奇与一丝懵懂的惧意。

“没老油条带，只能自己上了。”我心里嘀咕了一句，喉咙有点发干。眼前这帮蛋子，是真正的青瓜小蛋子，湿尸怕都没见过几个。

我索性撇开那叠讲稿，像在学校搞主持那样，往展柜边一站，清清喉咙：“同学们！看这里！这就是我们洛浦县庄子乡的历史性大发现……”

脱稿讲，反而顺溜了些。干瘪的考古术语裹上点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想象，竟也唬住了这群小脑袋。

当最后一个音节在空旷的房顶撞出轻微回响时，短暂的安静降临了。就在这安静里，一只戴着“一道杠”袖标的手臂，像旗杆一样笔直地举了起来。

“解说员哥哥！”声音脆生生的，来自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着精光，“你们天天在一起，晚上会梦见千年干尸吗？”他手指着玻璃柜里那个永恒的蜷缩者。

嗡——

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走了。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束里跳舞的轨迹，听见远处某个孩子喉咙里压抑的咕噜声，听见自己太阳穴下血液奔涌的、沉闷的鼓点。

这问题像个冰冷的刀片，沿着我的脊椎轻轻刮过。说“会”？这群小萝卜头今晚怕是要集体尿炕，噩梦素材直接拉满。

说“不会”？那个该死的谣言——“摄像记者是被干尸吓死的”——像长了翅膀的毒蝙蝠，早就飞遍了庄子乡的犄角旮旯。

这些挂着“小记者证”的耳朵，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嘴，会怎么传？我几乎能看到他们兴奋的小脸，这里面有圈套。

眼镜男孩的下嘴唇得意地向上卷起，抿着，上唇往里收，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在无声地吹着一股胜利的风。他额前那几根不服帖的刘海，都跟着这股看不见的气流飘了飘。

这模样，像极了自己当年在课堂上刁难老师得逞后的德性。他没吹口哨，但那无声的“我很拽”的气息，弥漫在凝固的空气里。

我咽了口唾沫，“真是天道轮回啊！”喉咙紧得发痛，干涩得如同搓揉枯叶：“呃…这位同学问，”我努力让调子平稳，“晚上会梦见干尸吗？”

目光扫过一张张仰起的小脸，全是等待答案的探照灯。

“这个问题很好！”我硬挤出点笑容，模仿着电视里外交官滴水不漏的腔调，走过去，手掌轻轻落在小眼镜单薄的肩膀上。

我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神秘的共谋感：“我也是才来展览馆不久呢。这样吧，今晚睡觉以后，”我顿了顿，感觉自己的笑有点僵，“我告诉你结果，怎么样？”

小眼镜感觉我越过了他的安全距离，往后一退。

目光扫过其他孩子，“但愿我今晚…不会！”

话音刚落，掌声突然炸响。

馆长不知何时已幽灵般出现在人群外围。他稀疏的头顶在顶投下的光束里泛着油光，两只干枯的手掌拍得尤其响亮，像在拍打两块浸了水的大板，“啪嗒！”，“啪嗒！”在空旷的展厅回响。

从他的眼光里可以看出“这就是情绪价值！”

“好！非常好！”带队的老师，快步走到孩子们前面，“大家看到了吗？同学的提问，还有解说员哥哥的回答，都是教科书式的范例！逻辑清晰，应对得体！这才是我们小记者该有的素养！”

她胸前的姓名牌“方方”两个字，在光线下晃了一下。

方方。那站立的姿态，那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那眼睛里教书育人的光芒……像穿越时空的针，瞬间刺穿了此刻的喧嚣。是董萍的样子。

董萍坐在旧钢琴前，手指笨拙地敲着琴键，弹一首磕磕绊绊的《致爱丽丝》。她转过头，对我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她说：“等我毕业了，也要这样站在讲台上，教好多好多孩子……”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董萍转身时马尾辫甩出的弧度。一种钝痛从胸口弥漫开来，又沉又闷。

“愣着干啥？”李馆长不知何时踱到我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油滑的亲昵，“方老师可给你发了大红花！小子，反应不错！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帮着拾掇拾掇。”

馆长办公室的门轴发出痛苦的**，我看清了室内的设置，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一把咯吱作响的藤椅，靠墙是塞得快要爆开的文件柜。灰尘在从唯一的小窗户斜照来的光柱里沉沉浮浮。

李馆长随手把一大串钥匙扔在桌上，“哗啦”一声响：“就这儿，擦擦灰，扫扫地，弄利索点。”他交代完，又晃了出去，门也没关严实。

我拿起门后一块灰扑扑、干得发硬的抹布，沾上水，收拾几个被他扭得变形的回形针、一个塞满烟蒂的搪瓷缸子，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烟灰。

桌角，放着一台老式电话机。深绿色的塑料外壳，笨重敦实。话筒搁在机座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据说是馆里唯一能拨长途的宝贝疙瘩。

我机械地擦着桌子，避开那些文件。灰尘被搅动起来，在光柱里疯狂舞动。董萍在琴键上移动的手指，她爸在供销社柜台后打算盘的样子。

抹布移动到电话机旁。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动攫住了我。董萍的爸爸那个供销社的电话号码，像烙铁一样烫在记忆里，一下子被激活。

听筒贴在耳朵上，里面是熟悉的、空洞的电流嗡鸣声，遥远得像隔着一个世界。另一只手，食指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布满污垢的拨号盘。

拨号盘发出沉闷而滞涩的、令人牙酸的旋转声——嘎吱……嘎吱……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啮合。

“喂——？哪个？”

“董叔！是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哦……是你啊。”董叔的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里似乎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微弱声响。

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疲惫得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萍萍……没在家哟。”

“没在家？”我的心猛地一沉，“那她……？”

“去重庆百货大楼了。”董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跟何家那女子，何美丽……一起去的。当……售货员。”

轰——！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那个何美丽！总把“社会要改革，个人就要开放！”作为口头禅——像嗡嗡作响的苍蝇，挥之不去。

何美丽休学去倒腾衣服，是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她眼神像秤钩子一样打量每一个人。

“死脑筋！现在是发财！发财！留在这里当了老师又怎样，有啥出息。”何美丽的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她就站在那具千年干尸的阴影之下。

“还是……出去了……”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绝望的嘶哑。

电话那头，董叔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瞬间崩塌的情绪。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努力安慰：

“莫急，莫急……那地方，大公司，正规嘞。萍萍上班的地方，有电话的……我……我给你号码……”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又像是急于摆脱这沉重的对话。我用笔划着，胡乱地应着：“嗯……嗯……记下了……董叔……”

“那……就这样？”董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麻烦您了，董叔。”我的声音空洞得像个破风箱。

咔哒。嘟——嘟——嘟——

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黯淡了许多。灰尘依旧在光柱里浮沉，但那些细小的颗粒此刻看起来充满了恶意，像无数窥视的眼睛。

我拿起这部老式电话的座机继续擦拭，突然发现底部的凹部，用透明胶布贴着一把钥匙，与警察塑料袋的那把钥匙一模一样。

忙音还在固执地响着，嘟嘟——嘟嘟——，像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办公室门外走廊深处，传来李馆长那带着痰音的咳嗽声，由远及近，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那声音正一步步朝着这扇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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