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门吱呀开启,清晨微光涌入,最先踏进来的却是两道深蓝身影,警徽在熹微中泛着冷光。他们目不斜视,径直扎进展览馆馆长那间逼仄的办公室。
空气凝滞片刻,随即传出馆长低沉沙哑的召唤:“大张,进来一下。”
馆长办公室的木门没关严,我听见大张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拿脑袋担保!”接着是金属摩擦声,像钥匙在锁孔里打转,又像谁在掰铁片子。
隔了好一阵,馆长的声音才穿透紧绷的空气:“小王,倒两杯茶来!”馆长的的声音传出来,比昨天礼堂里的声气沉了八度
我正在馆长办门室对的文印室,填报我们10个人的相关情况,心头一紧,搁下手中的花名册——在学生会历练的倒茶本事,没想到在此处派上用场。
我端着两杯粗瓷茶杯推门而入,滚烫的茶水蒸腾着热气。房间里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钉在馆长办公桌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把老式黄铜钥匙,被一个透明的小塑料口袋严密包裹着,像一件被标记的罪证。
馆长面色铁青,下颌绷紧如石刻,与昨夜礼堂聚光灯下那个笑容和煦、步履蹒跚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判若云泥。
他枯瘦的手指间,一枚银亮的回形针正被反复折磨:扳直、弯曲、再扳直,循环往复,发出轻微而固执的金属刮擦声,仿佛他正徒劳地想要扳直某个无法挽回的弯折。
他这明显固执的动作,猛地将我拽回昨夜喧闹的礼堂。高诗榜轻快跃上舞台,声音洪亮:“同学们,现在有请我们这里的负责人——展览馆馆长李海给大家见面,讲几句话,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落落响起。侧幕阴影里,一个身影缓慢而奇异地挪移出来,仿佛穿越自旧时代的胶片。一身笔挺得近乎僵硬的黑色中山装,内里衬着雪白到刺眼的衬衫领子,这肃穆的搭配,无端让我想起电影里沉默的殡葬师。
他的腿抬得很高,落下时却又异常滞重,仿佛每一步都在对抗无形的泥淖——是腰?是腿?或者两者都已腐朽?
他站在台中央,一张脸苍白得毫无人色,眼窝深陷,悬垂如两只陈旧的布袋。他静默着,目光在我们这些年轻面孔上逡巡,足足五秒,死寂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
然后,毫无征兆地,那枯槁的脸上倏然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像在僵硬的石膏面具上硬生生扯开一道裂口。
“看到你们年轻的面孔,让我想起自己刚入伍,在部队过集体生活的日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追忆往昔的柔和暖意,“你们的到来,总是让我重新快乐起来!”
他的目光,像一盏游移的探灯,最终在我脸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感觉,如同被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
“接下来的两个月,无论顺境逆境,面对穿越千年的生命,你们都将品尝到新疆风情的调味品,”他顿了顿,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凝固的笑,“很丰富,很独特!”
他停住了,目光投向礼堂后方幽暗的虚空,仿佛在等待某个隐形的回应,又或仅仅是沉溺于自己的独白。
“游客到这里来,最终想找的是文化价值,但在这之前,他们首先需要什么?”他忽然抛出问题,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考核意味,打破了预想中枯燥禁令的宣读。我想的是“图乐子!”
“真正的答案是情绪价值!我们,该如何满足?”
这个问题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我竟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
“首先是你们自己要快乐,用一棵树去摇动另一棵树”这话的后半句听着耳熟,好像是外国的一教育家说过的,他引用起来,象自己的意思一样,没有从任何印迹。
“我希望你们享受这里的生活,给展览馆带来活力,为游客提供真正有价值的快乐!”
“最后,祝愿每个同学都能在沙地里到一块和田玉!”他猛地收住话音,身体僵硬地向前鞠了一躬,随即又以那种奇异的高抬腿姿态,一瘸一拐地挪下舞台。
就在他佝偻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侧幕浓重的阴影里时,台上突然爆发出迟来却异常热烈的掌声。那是我听过的最短促,也最古怪的“最好演讲”之一。
“小王?”馆长低沉的声音将我猛地从昨夜的光影碎片中扯回。他此刻正看着我,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从昨夜舞台上残留的和煦笑意里挤出一点安抚,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他朝我手中微倾的茶杯努了努下巴,示意我放下。
我赶紧将茶杯搁在两位警察面前粗劣的木桌上,滚烫的杯沿碰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杯中深褐的茶水晃荡着,我把盖子移开一半,透出热气,看见廉价的茶叶梗在杯底沉沉浮浮。
“除了你保管后山遗址门的钥匙,”馆长没再看我,目光像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大张那张涨红的脸上,手指神经质地再次扳直了回形针,“就是我这里有一把。我敢拿党性担保,我绝对没有放那个记者进去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砸落,“那你说,还有谁?”
“你他妈什么意思?合着就是我干的?!”大张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屁股,“呼”地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震得桌上茶杯里的水纹剧烈晃动。
“我昨天还亲口警告这小子!”他粗壮的手指猛地戳向我,带着风,“绝对不能开后山遗址的门!是不是,小王?”
我喉头发紧,只能用力点头,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脖颈僵硬得发痛。
“真他妈活见鬼了!那天下午,老子还跟那个扛相机的家伙在遗址门口吵得脸红脖子粗!”大张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作势就要往门外冲,仿佛想立刻逃离这口扣下来的黑锅。
“配合警察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职责!”年轻的那个警察终于开了口,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混不吝。
他腮帮子鼓动了几下,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粉红色泡泡,泡泡壁在灯光下闪着油腻的光,几乎要碰到他挺直的鼻尖。
“啪”,泡泡破了,黏糊糊地糊在他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补充:“急什么?等我们把这钥匙上的指纹弄清楚了,该是谁的,自然跑不掉。”
这黏腻的声响和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态,混合着房间里浓重的压抑,让我感觉“出大事了!”。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后退,手指摸到冰凉的门把手,拧开,侧身退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合拢,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暂时隔绝。我靠在冰冷的石灰墙上,走廊穿堂风掠过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
刚要抬脚离开,门缝里漏出的声音像冰冷的蛛丝,缠住了我的脚步。
“坐下!老张”是另一个年长些的警察,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我们也是例行公事。理解一下。家属那边…闹得很凶,把那个写文章的记者、你们古宁寺,还有收治的精神病院,一股脑全告上法庭了!”
我的脚步彻底钉在原地。告上法庭?为了什么?冰冷的水泥地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事后,我通过白房子那个女人、幸运女神和煮饭的老刘,才艰难地拼凑出那令人脊背发凉的死亡拼图:
那个执着于拍摄干尸照片的摄影记者,昨天下午,在精神病院那个荒僻的、漂浮着绿藻的水池边。他蜷缩在生锈的铁艺椅子上,闭着眼,苍白的脸沐浴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
一只硕大的、油光水滑的老鼠悄无声息地从枯萎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贪婪而迅速地啮咬了他裸露在破旧凉鞋外的大脚趾。
剧痛惊醒了他。但就在他睁眼的瞬间,某种因精神药物或纯粹疯狂而生的幻觉攫住了他。
他低头,看到的不是肮脏的老鼠和流血的脚趾,而是一个幻影——一个眉眼深邃、带着异域风情的和田美女,正俯下身,用温润如花瓣的唇,深情地亲吻着他脚踝的肌肤。
血珠渗出来,滴在枯草上,在他迷离的眼中,竟成了美人唇上诱人的、紫红色的葡萄酒渍。
“抱抱…”他痴迷地呢喃着,脸上浮现出沉醉而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甜蜜与空洞,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开的糖纸。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那虚幻的拥抱召唤着,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温柔,梦游般一步一步,踏进了深秋冰寒刺骨、漂满腐败落叶的池水里。
他张开双臂,像迎接久别重逢的爱人,向前扑倒。浑浊发绿的水面只冒了几个粘稠的气泡,便迅速吞没了他。最终,人们发现他沉在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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