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茉莉.西格律弗

回忆的潮水继续流淌。

那次广场相遇后，安泽很快就在星辉救济会的任务简报里，看到了那个扎着紫色马尾、笑容明亮的少女——

茉莉·西弗格律，作为编外成员的名字。命运或者说救济会的任务分配系统，似乎有意将他们绑在一起。

第一次组队任务，气氛有些微妙。

安泽习惯了独来独往，或者指挥那些沉默的队员。

面对这个充满活力、问题不断、甚至会在紧张潜伏时小声哼歌的少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和无所适从。

他板着脸，下达指令都显得生硬。

茉莉却毫不在意他的冷脸。

她像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对任务充满好奇，对安泽展现出的战斗技巧毫不吝啬地表达惊叹：

“哇！安泽大叔你这‘黑石头’胳膊太酷了！”，甚至在成功撤离后，会兴奋地拍着他的胳膊：

“太棒了！合作愉快！”

任务一次接一次。

在废弃工厂的枪林弹雨中，在阴暗下水道的诡异遭遇里，在驾驶开拓者穿越辐射风暴的惊险时刻……

安泽发现自己冰冷坚硬的外壳，在茉莉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和直率的话语面前，正被一点点、笨拙地融化。

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情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会在激烈的交火中，下意识地用“黑曜石”手臂为茉莉挡下飞溅的弹片；

会在她研究某个故障的恰萝或机械装置时，沉默地站在一旁警戒，尽管他可能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么；

会在她因为任务疲惫靠在驾驶座上睡着时，默默调高开拓者内部的温度。

然而，七岁的年龄差，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他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而是个被生活磨砺得伤痕累累、内心还残留着巨大空洞的男人。

前妻惨死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他害怕自己灰暗的过去和沉重的负担，会玷污茉莉那如同阳光般纯粹的自由和活力。

“她值得更好的，更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和我这个满身血腥味的老家伙绑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枷锁，让他将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一次次狠狠咽了回去。他只能把所有的关切和守护，都化作沉默的行动。

他知道茉莉的梦想——

成为第一个驾驶开拓者深入旧世界废墟、绘制未知地图的女性探险家。

他从未用言语鼓励过她，觉得那太矫情。

但他会“恰好”在任务间隙，路过旧书摊时，买下那些关于旧世界地理、机械工程、甚至野外生存的书籍，然后“随手”丢给她：

“路上捡的，看着有用就拿去。”

会在她连续几天熬夜捣鼓那些“科学小玩意儿”时，冷着脸把一份热腾腾的营养餐放在她工作台旁：

“吃吧，别猝死。”

他也更深切地了解了茉莉与她母亲艾斯菲尔之间那令人窒息的矛盾。

那个没落贵族女人对女儿的掌控欲，如同冰冷的枷锁。

每当茉莉流露出对自由的渴望，或者试图挣脱，艾斯菲尔的手段就会变本加厉。

安泽成了茉莉最可靠的“避难所”。

只要他有时间，只要茉莉一个带着惊慌的通讯，他就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骑着摩托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用他熟悉乐园每一个角落的优势，带着她甩掉那些西弗格律保全公司的“尾巴”，把她藏到安全屋，或者干脆带她出个短期任务，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成了她沉默的盾牌，她自由的守护者。

他看着她在这钢铁牢笼里努力扇动翅膀，向往着外面广阔而危险的世界，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敬佩，有难以言说的温柔，还有深藏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

回忆的潮水终于缓缓退去，人造湖公园冰冷的夜风彻底将安泽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风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熟悉棱角的小东西——

正是当年茉莉塞给他的那枚金属齿轮。

它一直被他带在身边，像一枚沉默的护身符。

他深吸了一口底层污浊却真实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刀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幽暗的湖水，仿佛在向过去告别，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了通往上层通道的阴影之中。

明天，他要去把那个带来光亮、向往自由的女孩，从她母亲冰冷的牢笼里，彻底救出来。

这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犹豫。

……

清晨刺耳的管道震动声将时夜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安泽透露的信息和今天即将进行的危险行动，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翻身下床。冰冷的金属地板刺激着脚底，让他打了个激灵。

走进狭小的盥洗室，他拿起那个造型简陋、装着劣质合成清洁膏的金属管——

这个世界的“牙膏”。

挤出一坨灰白色的、带着刺鼻化学香味的膏体，时夜皱着眉开始刷牙。膏体在嘴里摩擦，口感粗糙，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泡沫也少得可怜。他一边机械地刷着，一边任由思绪翻腾。

任务：

救茉莉，西格律弗……

最大的保全公司……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盘旋，带来一阵阵紧张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能量手枪，又想起安泽承诺的“防御武器”，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盖迪奥斯总长！

他给了自己通讯号码！

那个位高权重、似乎对自己另眼相看的男人！

时夜的动作慢了下来，含着满嘴苦涩的泡沫，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也许……

可以打电话给总长？

请求他出面，让艾斯菲尔放了茉莉？

毕竟，他是总长，艾斯菲尔只是个没落贵族。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仿佛一根救命稻草。但仅仅几秒钟后，时夜就用力地摇了摇头，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清水漱口，试图冲掉那令人不快的味道。

不行，太天真了。

他擦着嘴，冷静地分析着：

首先面子问题：

艾斯菲尔·西弗格律，就算没落了，也是“第一代”的后裔，在乌列乐园的“名望圈”里肯定还有一定影响力。

让总长去“求情”放人，这等于让总长自降身份去干预一个贵族家庭的“内部事务”，非常伤面子，甚至可能被视为软弱或越界干涉。

其次利益权衡：

盖迪奥斯总长是什么人？

一个能在乐园顶层站稳脚跟的实权人物。

他帮自己，必然有其目的和考量。

为了一个编外成员的女儿，去得罪一个的贵族家族？

这其中的利益交换和风险，总长会怎么算？

他凭什么要为自己和茉莉冒这个险？

万一他觉得不划算，或者要求自己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呢？

还有不确定性：

盖迪奥斯的态度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他可能答应，也可能拒绝，甚至可能反过来利用这件事。

时夜不想把自己的命运和茉莉的自由，赌在一个大人物的“心情”或“算计”上。

“呼……”

时夜长出一口气，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这条路走不通，风险太大，变数太多。

但是……

另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型，更加务实，也更符合他目前能掌控的范畴。

茉莉跑出来之后呢？

艾斯菲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西弗格律保全的追捕会如影随形。

这才是持续性的威胁。

时夜一边快速换上便于活动的衣服，一边继续思考：

折中方案：

或许…可以在成功救出茉莉之后，再联系盖迪奥斯总长？

不是求他放人，而是请他以总长的身份，私下或半公开地“劝诫”一下艾斯菲尔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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