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书生布匠布疑兵

寅时三刻，柳溪坞西坡的老榆树下结着层薄霜。

王大柱哈着白气，蹲在土坑里扒拉那包用粗布裹着的黑粉末，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硫磺的呛味混着木炭的焦苦，刺得他眯起眼："这玩意儿真能崩山？"

"试试便知。"

身后传来清冽的嗓音。

王大柱猛地回头，见柳承宗抱着个粗陶罐站在树影里，月光在他腰间的竹笛上镀了层银。

这位总捧着竹简的教书先生今儿没穿青衫，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裤脚还沾着草屑，昨儿后半夜他带着阿黄翻了半座山，才在石缝里挖到足够的硝石。

"引线要绕三圈。"柳承宗蹲下来，指尖点着王大柱手里的细麻绳，"你看这头浸过桐油，火折子一点就能烧，烧到这儿......"他指了指粉末包的结口，"便是山也得抖三抖。"

王大柱喉结动了动。

半月前他还觉得这书生拿书本当盾牌，可自打那夜在布庄墙根偷听到"西坡埋伏""硫磺做饵"，他就总觉得这人骨子里烧着团火。

此刻那火正从柳承宗眼里冒出来，亮得像星子："王猎户，你不是说'刀比切菜刀还钝'？

今儿让你看看，钝刀也能砍出血。"

话音未落，山坳里传来一声短哨。

是阿黄，这小布匠天没亮就溜出坞，装作捡柴的在张麻子老巢附近晃悠，此刻正用他们约好的暗号报信：流寇动了。

柳承宗霍然起身，衣摆扫落榆树上的积雪。

他转身时，王大柱看见他怀里的陶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那是方才在村东地窖挖出来的，苏晚晴去年换的硫磺，原本要染蓝布，如今全倒进了火药里。

"去北坡埋三处。"柳承宗把陶罐塞进王大柱怀里，"埋完立刻去西坡林子里，我让阿柱带十个小子等你。"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别怕炸偏，响就行。"

王大柱攥紧陶罐往山后跑，靴底踩得霜壳咔嚓响。

他跑过晒谷场时，正撞见苏晚晴踩着木凳往屋檐挂旗子。

那旗子是用布庄存的粗布裁的，染了深褐，远远看像极了兵甲的颜色。

苏晚晴见他过来，把手里的旗子一抛："王大哥，帮我递把木楔子！"

王大柱接住木楔子，抬头时正看见她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

这布庄老板娘从前总系着靛青围裙，今儿却换了件灰布短袄，腰上还别着把剪布的银剪刀，他突然想起柳承宗说的"疑兵要疑到骨头里"，这旗子、这动静，怕连坞里的老狗都信了，外头流寇哪能不慌？

"轰！"

山北突然炸开一声闷响。

王大柱手里的木楔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望着北坡腾起的黄烟，看见几块碎石擦着树梢飞过来，砸在晒谷场的石磨上，迸出火星子。

苏晚晴的木凳晃了晃，她扶住墙垛往下看，正见柳承宗从坡下钻出来，袖口沾着土，却笑得眼睛发亮："成了！"

王大柱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方才埋火药时他还觉得这书生疯了，可现在那炸响震得他耳膜发疼，连东边的老鸦都扑棱棱飞起来，原来这黑粉末真能当刀使！

"张麻子来了！"

墙头上放哨的小子突然喊起来。

王大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山路上果然腾起一片黄尘，五十多号流寇骑着马，刀枪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为首的张麻子裹着件羊皮袄，脸上的麻子在晨雾里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个铁塔似的汉子，正是张铁头，王大柱昨儿还听孙婆婆说这泼皮胳膊上的刀伤没好全，没想到今儿硬撑着来了。

"看那旗子！"张铁头突然吼了一嗓子。

流寇们勒住马，望着坞墙上猎猎作响的褐旗，又望着几处屋顶晃动的人影——其实都是苏晚晴让阿黄他们披了旧衣，拿木棍挑着在窗口晃。

张麻子眯起眼，马鞭"啪"地抽在马臀上："诈的！

上次跑太快没烧干净，今儿老子把这破坞拆了！"

话音未落，"轰！"又是一声炸响。

北坡的碎石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为首的几匹马受了惊，前蹄腾空嘶鸣，把背上的流寇摔进雪堆里。

张铁头的马被碎石擦破了耳朵，疯了似的往旁边冲，差点把他甩进沟里。

张麻子的马鞭"咔"地断成两截，他瞪着腾起的烟雾，这才发现方才炸响的地方正是他选的"安全道"，那书生早把陷阱埋到这儿了！

"杀进去！"张铁头捂着流血的耳朵吼，抽出腰刀就要冲。

可他刚跑两步，西坡林子里突然射出一排箭。

王大柱猫在树后，搭弓的手稳得像块石头，这箭是柳承宗让铁匠重新磨的，箭头淬了点孙婆婆给的草药，虽不致命，疼得人直打滚。

张铁头右臂中箭，刀"当啷"掉在地上，疼得他骂娘的声音都变了调。

"撤！"张麻子见势不妙，拨转马头就跑。

可他刚转过山弯，迎面撞上柳承宗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

这些人手里的刀虽钝，可眼里的火比刀还利，那是昨儿柳承宗分刀时说的"保自家院儿"的火，此刻全烧在刀刃上。

流寇们乱作一团。

张麻子的羊皮袄被划开道口子，腿上挨了一棍，跌跌撞撞往山里跑。

等柳承宗收住队伍时，雪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剩下的流寇连滚带爬没了影子。

"坞主！"阿黄从墙头上蹦下来，脸蛋冻得通红，"张铁头被孙婆婆抬进医馆了！

他身上......"

柳承宗正擦刀的手顿了顿。

他顺着阿黄的目光望过去，见苏晚晴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

她抬头时，晨光正落在她脸上，可那脸色比雪还白。

"怎么了？"柳承宗走过去，却被她轻轻拦住。

苏晚晴把纸往袖筒里塞了塞，指尖微微发抖："孙婆婆说他伤得不重，先......先清点物资吧。"她笑了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今儿这仗，该让大伙儿喝碗热粥。"

柳承宗望着她转身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山风卷着雪粒子扑过来，他裹了裹衣服，听见坞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方才还缩在屋里的老人们端着热汤出来，妇人们往伤兵怀里塞烤红薯，连最胆小的春妮都举着根烧火棍喊"杀贼"。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身上还沾着血。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次不是升级，而是一串清脆的"叮咚"，是村民们的欢呼化成了气运值，正往界面里涌。

柳承宗望着逐渐亮起的新选项，又抬头望向医馆的方向。

苏晚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可他分明看见她袖筒里露出一角纸，上面有朱笔写的"许州节度使"几个字。

柳承宗摸了摸腰间的竹笛，突然觉得这笛声，怕是要换个调子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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