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蛛网,死死缠绕在狭窄巷口冰冷的空气里。
死寂。
人群凝固着,一张张粗糙、麻木、此刻混杂着贪婪、恐惧和惊惶的面孔,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场中那个如同地狱爬出来的男人身上——林琛。
他佝偻着身体,腰肋间那道新撕裂的伤口正不依不饶地渗出暗红的液体,浸透破烂单衣的布料,一滴一滴砸落在湿冷的石板地上,发出“嗒…嗒…”轻响。那张被污泥和血渍覆盖的脸庞,此刻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唯独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如同两团在深渊里燃烧的幽幽鬼火,冰冷地、带着近乎兽性的决绝,扫视着眼前的每一个人!
而他胸前,那个瘦小的身体如同破布玩偶般被死死箍住!小石头灰败的脸歪在他的肩头,双目紧闭,脖颈处被手臂勒出的痕迹触目惊心!刚才那濒死的、如同幼兽断喉般的短促尖啸还残留在所有人的耳膜里!
人质!同归于尽!
这两个词如同沾满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每一个被贪婪蛊惑的人心上!
排?还是不排?继续冲上去抢?也许能抢到铜板,但谁敢保证这个疯了的、显然已不在乎人命的汉子,真不会捏断那小崽子的脖子,然后拉着最近的人垫背?!
没有人敢动。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巷道里起伏。远处巷口那边,酒肆二楼糊着油纸的窗户后,那抹水红色的剪影似乎也凝固在了晨曦微光的朦胧中,窗纱飘动,看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恐怖的僵持中流淌,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强烈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温在随着血液流失而飞快降低。必须破局!否则就算不被这些人撕碎,自己也会流干血或者失温昏厥在这冰冷的石板上!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臂弯中小石头瘫软的身体箍得更紧,勒出一阵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孩子灰败的脸上没有反应,但人群却被这细微的声响刺激得齐齐后退了小半步!
“听着!” 林琛嘶哑的声音像是用砂轮磨过,带着一种强行榨取胸腔最后气息的凶狠,“排好!让出路!老子不是善人!但要饼要活的!规矩摆在这!每人……限一块饼胚!回去自己蒸熟!要价……八文!”
他飞快扫过混乱过后地上散落的几粒自己从怀里震掉、沾着血沫的新旧铜钱和碎石屑,声音猛地拔高,如同敲击在破锣上:
“先!拿!过!来!的!十!个!人!有!份!”
“十人之后!翻倍!十六文!再后到!砸!”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血的钉子,狠狠楔进死寂的空气!
人群再次骚动!但这一次,不再是毫无章法的抢夺,而是一种带着恐惧、急躁和病态“公平”的算计!排!只有排!才能拿到最低价!才能有机会!
几乎是林琛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反应最快的精瘦汉子猛地从裤腰里抠出几枚带着油垢和体温的铜钱,死死攥在手心,动作迅速却又带着极大的忌惮,小心翼翼地蹭到林琛面前那块染血石板的上风口三步远处,然后飞快地将攥着铜钱的手往前一伸!手臂伸直僵硬,指尖努力避开林琛和他臂弯中的孩子,像是在朝一座随时会喷发尸毒的火山口投进祭品!
“我!我要一份饼胚!八文!”
有人领头!那层无形的、被恐惧暂时冻结的贪婪瞬间融化!
“我!我也要!”
“让开!我先到的!”
“滚开!明明是我先伸的手!”
短暂的秩序再次崩溃!人群蜂拥着争抢位置,试图挤入前十!无数条手臂带着肮脏的铜钱往前伸!恐惧依然存在,但被林琛用“名额有限”和“涨价威胁”精准撩拨起的贪婪,混合着对小石头人质状态的忌惮,形成了一种怪异的、扭曲的“秩序”。争抢推搡只发生在人群内部的核心位置,形成了一片奇特的、以林琛为圆心、直径两步左右的真空隔离带!没人再敢真的扑到林琛身边,但伸向前方的手臂却越来越多!如同无数贪婪的触须!
“给老子排成一列!伸胳膊的!算数!交钱!后面的别想插队!” 林琛再次咆哮!声音因为强撑而带着破音!
人群瞬间被他引导!像是一群混乱的苍蝇被无形的玻璃罐罩住,暂时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一条由焦灼、紧张、伸长手臂组成的歪歪扭扭的“队伍”迅速在狭窄的巷道里形成,如同一条丑陋长蛇!
林琛不再废话!他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肋下的伤口再次喷涌出更多的血液!——伸出那只没有箍住小石头的、同样沾满血污泥垢的手。
颤抖着,但稳准狠地!
一把抓过离得最近、一个精瘦汉子伸得最前的手里的铜钱!看也不看数量(这种时候没人敢少给),直接将它们扒拉到脚下的血泊和泥泞里!冰冷的铜钱砸在湿石板上的“叮当”声,刺激得后面的人更加疯狂!
另一只手则迅速地在怀中早已准备好的备用干粮——那几块在漏室里就被他暗中掰开、用树叶包裹的粗糙干粮碎片(来自武大那硌牙货的剩余部分)——抓出一小块最小的、如同指节大小的干硬碎块!
直接塞进刚才收钱的汉子还僵在半空、沾着血沫和泥巴的手心里!
“滚!下一个!”
收钱!递出一小块硌死人的干粮碎屑!粗哑地吼出“下一个”!
动作简单!粗暴!高效!带着一种原始的、冰冷的交易契约感!
精瘦汉子如蒙大赦,捏着那块价值八文的硬疙瘩,攥紧拳头,缩着脖子,兔子一样窜入旁边的缝隙,消失在混乱的街角人流中。他不敢停留片刻,不敢检查自己的“饼胚”,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散发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地狱!
下一个人立刻顶替空位!迫不及待地将沾满汗水的铜板塞到林琛沾血的手里!同样换回一小块不知所谓的干粮残渣!
“滚!下一个!”
效率奇高!林琛如同一个不知疲倦、冰冷无情的血肉投币机器。冰冷的铜钱砸落在脚下的泥血混合处,很快堆起一小摊。而一张张惊恐、贪婪、夹杂着些许如释重负(抢到了低价资格)的脸飞快靠近又飞快逃离!
排到靠后位置的人脸上逐渐浮现出绝望。眼看第十人的位置就要确定!翻倍的价格如同尖刀插在心坎上!
“十六文!我出十六文!先给我!” 一个晚到的泼皮模样的人挤不到前面,急得跳脚大喊!
“前面滚开!把位置让出来!老子加钱!”
“挤尼玛!别推!”
新的混乱在排队者后段爆发!有人开始撕扯!试图抢占前面的位置!队伍瞬间开始变形!那条刚刚形成的脆弱“秩序”蛇躯再次剧烈扭动!外围的人试图往里冲!
林琛猛地抬头!血红的眼再次扫过人群!他没有呵斥新的混乱,反而猛地将手中刚接过的第八人的钱狠狠掼在地上!铜板飞溅!随即,他弯下腰,一只手如同厉鬼的爪子,迅猛无比地伸进脚下那摊血水和铜钱的混合物里!一把捞起至少十几枚沾满血污泥浆、冰凉刺骨的铜钱!
然后!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林琛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捞着铜钱的手,猛地向后上方扬起!臂弯中死死钳制的小石头那瘫软的身体也随之被他勒着脖子提溜起来!孩子灰败的脸和无力垂落的四肢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无数道错愕惊恐的视线中!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林琛嘶吼着,那只沾满血泥、紧握铜钱的手猛地朝排到第五个位置、一个面相老实带着惊恐菜农的汉子一指!
“你!还有你后面四个人!往前挪一步!这十六文钱!你们五个分了!算是老子赔你们后面挨挤掉的位置钱!”
突如其来的变故!天上掉钱?!
那五个被点到的排在前十队列中的汉子猛地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连恐惧都暂时忘了!几乎是在林琛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屁滚尿流地按照吩咐往前挤了一步,完全无视了被顶开位置者愤怒的叫骂!伸着手等着天降横财!
林琛没等他们排好队形,沾血的手猛地一扬一撒!
“叮当!叮当!叮当!”
十几枚带着泥浆和血渍的铜板如同下雨般,准确地砸落在那五个汉子脚下附近!其中两枚甚至骨碌碌滚到了旁边围观的小媳妇脚边!
人群如同瞬间被点燃的炮仗!
“分钱?!”
“抢啊!”
“滚开!是爷们的铜钱!”
“我的!砸到我脚了!”
根本不需要林琛再指挥!刚刚还在排队争抢位置的混乱核心瞬间瓦解!新的、更加贪婪和疯狂的哄抢浪潮以那五个人为中心猛烈爆发!无数的人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扑向地上散落的、沾着脏污的铜钱!嘶吼、谩骂、拳打脚踢!真正的搏斗在铜钱的诱惑下瞬间引爆!队伍瞬间崩溃!没人再记得什么饼胚!钱!现钱才是硬道理!
林琛趁着这彻底的混乱和转移!
没有任何犹豫!他箍紧臂弯中软趴趴的小石头,拖着残破重伤的身体,像一头在混乱中奔袭的孤狼!一头撞开了挡在通往破庙方向路径上的、几个还在犹豫张望的闲汉!
那几个汉子被他染血的狰狞面孔和怀里不知死活的小孩尸体般的模样吓得猛地一缩!
林琛没有丝毫停留!如同脚底装了滑轮般,在哄抢的人群边缘和看热闹者的缝隙间,以一种燃烧生命潜能的速度,疯狂地朝着破庙的方向蹒跚奔逃!每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尖上,肋下喷涌的鲜血在湿冷的石板路上留下断续的、暗红的印记!
混乱的嘶吼和打斗声迅速被抛在身后,如同隔着一层沉闷的水幕。
刚转过墙角,进入通往破庙废墟相对僻静的小路!
“唔……咳咳……”
一直如同死人般瘫在林琛臂弯里的小石头,猛地发出几声细弱的、如同被卡住喉咙般的呛咳和急促倒气声!身体也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痉挛般的扭动!
林琛心下一松!知道刚才那处穴道的短暂冲击性麻痹效果正在消散!他手上箍人的力道丝毫未减,脚下步伐更快!根本不给小孩任何清醒反应的时间!
终于!带着浓重霉腐气息的破庙围墙豁口在望!
林琛用尽最后力气冲进去,几乎是跌撞着冲回漏室!身体抵在冰冷的土墙上,剧烈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冷汗和血水混合着往下淌!
他将依旧在微弱抽搐和呛咳、意识似乎还没完全恢复的小石头粗暴地往地上厚厚枯草堆旁一丢!孩子摔在松软的枯草上,发出一声闷哼,蜷缩起来剧烈咳嗽。
林琛立刻将半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死死关上!插上那根随时会断裂的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肋间的剧痛几乎撕裂了他的神志!失血带来的寒意再次攫住了他!
暂时……安全了?
他艰难地摸索着,颤抖着掏出怀里那堆混杂着污血、泥浆、碎屑和新旧铜钱的“战利品”,稀里哗啦倒在地上那盏缺了口的粗陶碗里!
沉甸甸!足有四十余枚!
用那块染血的“宫廷炊饼”和一个不知死活的孩子当幌子,加上极度暴戾的威慑、混乱的引导、精准的煽动和转移注意力的撒币战术……他几乎榨干了这具重伤身体的所有潜能!才艰难地拖着一身伤,险死还生地逃了回来!
活下来了!还赚了钱!
但……
林琛的目光越过那堆带着血腥气味的铜钱,落在角落里正蜷缩着剧烈咳嗽、身体微微颤抖的小石头身上。
那孩子咳嗽稍缓,抬起一张布满污垢和恐惧的脸,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琛,眼神极其复杂——有濒死的恐惧,有被出卖的巨大愤怒,有被当成工具的无边屈辱,但最深处的底色,依旧是不惜一切活下去的冰冷光芒!
林琛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微弱、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弧度。还没完。他知道。
他喘息稍定,无视角落里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目光,声音嘶哑干裂,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水……”
枯草堆旁的空陶碗被一只沾满泥浆和血污的小手小心地推到林琛腿边。碗底残留着一点之前没倒干净的浑浊水迹。孩子的动作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怨恨。
林琛没碰那水。他闭着眼,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胸口起伏如鼓。
“外面……怎么样?” 林琛的声音如同枯木摩擦。
角落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细微的、受伤般的喘息。
“人……走了……” 小石头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但每个字又无比清晰、冰冷,“抢钱的……被巡街的衙役……轰散了……王干娘……张麻子……还有那个……银钗丫头……都在西边‘醉仙楼’那条街口站着……说话……”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努力辨认着当时混乱中被轰散前捕捉到的零星片段。
“赖皮狗……那个瘌痢头……” 孩子突然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一种极其准确的指向性,“趴在‘聚财当’对面的馄饨摊底下……手里……捻着你的钱……三……三枚带血的……” 它说得很具体,显然在那种混乱的环境下,孩子对属于“自己(曾有机会偷到)”的财物的观察如同烙印般刻骨。
当铺?林琛的眼皮动了一下。
“……还有……” 小石头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和巨大的疑惑,“我……摔地上的时候……听见……张麻子……跟王干娘……咬耳朵……” 孩子模仿着那种压低嗓子、带着狠毒的语气,“‘……那寡妇的铺子……钉子快撬干净了……月底前……西门大官人……要拿那铺面……做绸布……开分号……’……还……还说‘周寡妇’不晓得……隔壁的房契早……早被王掌柜‘孝敬’给西门大官人府上了……”
信息碎片!凌乱!关键!
西门庆!周寡妇!铺面!绸布分号!房契!
强烈的商业竞争信号!而且是即将发生、用阴险手段恶意掠夺的事件线索!
这远比市井上打打杀杀的消息更有价值!
林琛紧闭的眼猛地睁开!一丝微弱的光芒在极度疲惫的眼底闪现!是危险!更是机会!一个在敌人强大护城河上凿开一丝缝隙的机会!
他顾不得身体的剧痛,猛地撑起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小石头:
“……那个赖皮狗……还在当铺对面?盯我的?”
小石头被他的目光惊得往后一缩,抱紧了膝盖,声音急促:“在!蹲在……馄饨摊下面……眼睛……往你收钱那片地方……瞄……”
“……周寡妇的铺子……在哪条街?”
“南……南门里柳树街……最阔气那家染布坊隔壁……” 孩子描述得很清楚。
“好!很好!” 林琛咬着牙,强忍剧痛,将地上陶碗里沾血的铜钱分成两份!
他快速推出一小份铜钱到小石头面前!数量不少!大约二十枚!带着血迹和污泥!
“这是……你的钱……” 林琛的声音沙哑,“不白拿!替我去做三件事!”
小石头眼睛猛地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沾血的铜钱!瞬间忘记了害怕和怨恨!巨大的贪婪瞬间压过了一切!它猛地扑过去,身体护住那堆铜钱,疯狂点头!
“第一!盯死那个赖皮狗!盯住他几点在哪!见了谁!干了些啥!尤其是……他有没有……去南门里柳树街附近!”
“第二!找武大郎!把他摊子上……今天的硬饼……有多少收多少!送到这里!钱……你自己出!赚差价是你的!不准……黑我的钱!” 他厉声补充!
小石头眼睛更亮了!疯狂点头!
“第三!帮我找……一个人!” 林琛的语气变得极其凝重,他挣扎着,沾着血迹的手指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
老
张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抬头深深看了小石头一眼:“找到他!告诉他……有个姓林的兄弟……给他带了……‘旧账难清’……四个字!他会……懂的!然后……告诉他……来这破庙找我!”
小石头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个字和一个四个字的口信,巨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压力。这……似乎比偷钱打架危险得多!但……眼前那堆粘血的铜钱!太诱人了!
“听懂……没有?!” 林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如同滚雷压在孩子心头!
小石头被吓得一个激灵!身体如同弹簧般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再次如同受惊的猴子!它一把抓起地上那堆沾血的铜钱,死死攥在手心!如同抱住了整个世界!
然后,在林琛冰冷却隐含威胁的注视下,它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猛地拉开了漏室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像一道被投入水中的墨色影子,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外面混杂着雨后土腥、牲畜粪臭和远处市井喧嚣的、浑浊而危险的晨光中!瘦小的背影转眼消失在被断壁残垣切割的废墟缝隙深处!
漏室里再次只剩下林琛一人。
急促的喘息平复了一些。他将地上剩下的那二十余枚带血的铜钱仔细收拢,小心藏在角落一个枯草覆盖的浅坑里。
身体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肋间的伤口还在持续渗出,带来一阵阵抽痛的虚弱。外面世界的庞然恶意如同巨大的阴影,正透过那扇破门缓缓挤压而来。西门庆的爪牙在动,潘金莲在暗中窥视,王婆像毒蛇一样随时准备缠绕……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躺在臭水沟旁、口袋里只有三粒羊粪蛋的流浪汉了。
一丝极微弱、却极其坚硬的火光,在心头悄然亮起。如同暗夜荒原上,被强行点燃的、微弱却执拗的营火。
他用还能动的手指,沾起陶碗边一点点浑浊水迹,在那冰冷的、沾满血污泥垢的门板上,极其缓慢地写下——
抗
西
盟
就在这最后一个字刚刚落笔的瞬间!
“笃!笃笃!”
漏室那扇破门外面,猛地响起了极其轻微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节奏的叩击声!不是风吹,不是无意碰撞,就是清晰无比的手指叩击木板的声响!
林琛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炸毛的野猫!手指本能地抹掉了门板上泥水写成的三个字!
谁?!
是盯梢的赖皮狗?!是王婆派来的泼皮?!还是……潘金莲的手?!她的人竟敢……如此直接?!
他悄无声息地从枯草堆中摸起一根沉重的、带着尖锐豁口的断裂木头腿!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破败的门板!
门板的缝隙被极其轻微地扒开了一条……比发丝稍宽些的缝隙。
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一只……大大的、圆圆的、眼睫毛很长很翘的女孩子的眼睛!
是春梅?!
林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只眼睛在缝隙里咕噜噜转了两圈,带着浓重的好奇和探询,扫视着漏室内的黑暗,似乎没看到躲在门后角落阴影里的林琛。
缝隙外的声音极其轻微,带着少女特有的刻意压低后的声线,像一阵微风吹过:“喂……我家娘子让我……问个好……”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眼,或者观察里面有没有反应,“……那饼……做得……倒是有几分巧劲儿……”
沉默了一下,似乎没得到回应,那声音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明所以的探究和一丝命令意味:
“……娘子还说……让你……好生……将养着……别……轻易散了架……”
话音落下,缝隙外那只大眼睛又贴着缝隙往里狠狠瞅了一眼,似乎要把这破漏屋的每一寸地方都刻进脑子里。随即,缝隙被迅速合拢。
一阵轻微的、带着点疑惑不解的脚步声,匆匆地远去,消失在破庙废墟萧瑟的风声里。
只留下一句话和一个所谓的“问候”。
如同潘多拉魔盒开启前的……一声轻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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