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种初动与风雪来客

青牛镇坐落在青岚山脉的褶皱里，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抹布，沾满了山林的翠色和市井的烟火气。

镇子不大，鸡犬相闻，最大的新闻可能就是张屠户家的母猪又下了一窝崽，或者李秀才对着隔壁王寡妇的窗口又多念了两句酸诗。

陆小缘，就是这块“抹布”上最显眼、也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块油渍。

此刻，他正蹲在镇东头老槐树的虬枝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看着树下上演的戏剧。

“姓钱的！你个杀千刀的！欠我三斤猪肉钱三年了！今天不还，老娘拆了你的破屋！”孙大娘，镇上有名的悍妇，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钱老蔫连连后退，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苦瓜。

“孙…孙大姐…再宽限两天…就两天…”钱老蔫缩着脖子，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

“两天？老娘给你两年了！今天不还钱，就拿你这身老骨头抵债！”孙大娘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围观的镇民们或摇头叹息，或幸灾乐祸，一股混杂着鄙夷、同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绪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涌向树上的陆小缘。

陆小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识海深处，那颗代表着“怒”的赤红色情种，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微微荡漾起来，一丝灼热感顺着经脉蔓延。同时，“哀”的灰白色情种也在吸收着钱老蔫的绝望无助，带来一股沉甸甸的冰凉。

“啧，这情绪大杂烩，真是…够劲儿。”陆小缘心里嘀咕着，脸上却瞬间堆起一个灿烂得有点欠揍的笑容，从树上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两人中间。

“哎哟喂！孙大娘，钱老伯！这大好的日头，怎么跟斗鸡似的？伤和气，伤和气啊！”陆小缘笑嘻嘻地张开双臂，像个蹩脚的劝架人。

“小兔崽子，滚开！没你的事！”孙大娘正在气头上，看都没看他。

“陆小哥，你…你快走…”钱老蔫都快哭了。

陆小缘非但没走，反而凑近孙大娘，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

“大娘，您消消火。您看钱老伯这身板，拆了能值几个钱？卖骨头熬汤都嫌柴！不如这样，我听说镇西头刘员外家的小姐最近丢了只心爱的狸花猫，悬赏五两银子呢！钱老伯眼神好，让他去找猫，找到的赏钱，三斤猪肉钱不就出来了？还能多给您买二两猪头肉下酒！”

孙大娘一愣，火气不由得滞了一下。五两银子？三斤猪肉才几个铜板？这账算得…好像有点道理？而且陆小缘这小子虽然不着调，但消息似乎挺灵通。

趁着孙大娘愣神的功夫，陆小缘又转向钱老蔫，挤眉弄眼，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韵律：“钱老伯，听见没？机会啊！刘员外家的猫，听说尾巴尖带点白，就喜欢往镇子南边那片竹林钻，您老腿脚麻利点，保准能逮着！五两银子啊，别说猪肉，猪都能买半头了！”

钱老蔫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绝望的冰冷感被驱散了不少。

陆小缘识海中，“哀”的情种光芒稍黯，“喜”的淡金色情种则微微亮起，吸收了钱老蔫这丝微弱的希望和孙大娘被转移注意力后稍减的怒气，转化为一丝温热的能量流遍全身。

“真的…真有五两？”钱老蔫声音都抖了。

“比真金还真！”陆小缘拍着胸脯，随即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孙大娘拱手作揖：“大娘，您看，和气生财嘛！让钱老伯去试试，成了您拿钱，不成…您再拆房子也不迟，对吧？”

孙大娘看着陆小缘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再看看钱老蔫那副突然打了鸡血的样子，一肚子火莫名其妙泄了大半。

她哼了一声，指着钱老蔫：“听见没？还不快去！再找不到，看我不…”

“是是是！这就去！这就去！”钱老蔫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腿脚竟比平时利索不少。

围观的人群哄笑一声，渐渐散去。一场风波，就这么被陆小缘插科打诨，用几句真真假假的消息和一张笑脸给消弭于无形。

陆小缘松了口气，识海中躁动的“怒”与“哀”情种重新稳定下来，那丝因吸收转化而来的温热能量融入四肢百骸，虽然微弱，却让他精神一振。

这就是“笑忘经”的妙用，以豁达之心境为引，调和、转化、甚至“笑纳”他人的情绪洪流，化为己用。当然，前提是别玩脱了，把自己淹死在别人的情绪里。

“臭小子，又拿刘员外家说事？他家小姐丢猫都是上个月的老黄历了！”一个苍老却中气不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酒气。

陆小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那个便宜师父，老酒鬼，正倚在树根下，抱着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满脸褶子里都透着宿醉未醒的迷糊。

“嘿嘿，师父，您醒啦？”

陆小缘凑过去，笑嘻嘻地夺过酒葫芦，自己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感直冲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管它老黄历新黄历，管用就行。您看，这不就化解了一场血光之灾？我这叫‘以笑止戈’，境界！”

“呸！境界个屁！歪门邪道！”老酒鬼夺回酒葫芦，浑浊的眼睛在陆小缘脸上扫了扫，忽然压低声音，“小子，昨晚…感觉怎么样？”

陆小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揉了揉太阳穴：“老样子。风雪，破碎的宫殿，星光…还有个听不清的声音，好像…在哭？每次醒来，识海里都乱糟糟的，得靠‘笑忘经’压半天。”

他看向老酒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师父，您捡我那晚，除了风雪，真没别的了？”

老酒鬼灌了一大口酒，眼神飘忽地望向远处的青岚山主峰，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狰狞、仿佛将天空撕裂的暗红色疤痕——天痕。

“风雪？啊…对，风雪挺大的…别的？老头子我喝多了，记不清咯…只记得你小子冻得跟个冰坨子似的，就剩一口气了。”他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嘟囔，“记不清好啊…记不清少烦恼…”

又是这样。每次问到关键，这老家伙就开始装疯卖傻。陆小缘撇撇嘴，也懒得追问了。他的身世，还有那些奇怪的梦境，就像一团迷雾，而老酒鬼显然知道些什么，却守口如瓶。

就在这时，一阵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并非天气变化，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威压。喧闹的青牛镇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连聒噪的夏蝉都噤了声。

陆小缘猛地转头，只见镇口青石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清丽绝伦却冰冷至极的脸庞。

她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投注一丝目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要凝结成冰霜。

冷月凝！

陆小缘的心脏没来由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一种源自“七情玲珑心”的强烈悸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极致的、被刻意冰封的“哀”与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寂”！

冰冷的外壳下，仿佛包裹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悲伤。这股情绪是如此纯粹而强大，如同深海中涌动的寒流，瞬间冲击着他的识海，让代表“哀”的灰白色情种剧烈震颤，几乎要脱离控制！

同时，一股强烈的、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在哪里见过她…在梦里？

冷月凝的目光淡淡扫过整个小镇，最终落在了陆小缘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波澜。

但陆小缘敏锐地捕捉到，在她目光触及自己的瞬间，她腰间悬挂的一块半圆形、色泽温润的白玉佩，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老酒鬼浑浊的眼睛骤然眯起，握着酒葫芦的手紧了紧，低声骂了一句：“麻烦找上门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个醉鬼，将一个油腻腻的布包和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塞进陆小缘怀里。

“小子，拿着！镇子待不住了，去‘补天城’！”老酒鬼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按地图走！记住老头子教你的，万事…笑一笑，别较真！还有，护好你那颗‘玲珑心’！”

“师父？您…”陆小缘一脸懵。

“少废话！走！”老酒鬼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奇大。陆小缘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跄几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镇子西头，钱老蔫家那破旧的茅草屋方向，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紧接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灰黑色雾气冲天而起，那雾气翻腾扭曲，隐约凝聚成一个模糊、痛苦的人形轮廓，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怨毒、绝望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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