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底

约摸爬了三分钟，前方忽然隐约出现了一团模模糊糊的白光。按捺住心底一阵狂喜，他谨慎地一点点往前挪动。

不知爬了多远，到了管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下方一条暗沉的河流横亘在前方，足有近两米宽，身下的管道排出的污水滴答滴答着落入其中。挟裹着一排排相同管道排出的污水奔涌向前，水面泛着浑浊的泡沫，携裹着破碎的杂物，腐烂的气息随着水流翻涌。水道一侧是一条狭窄的步道，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上方管道交错纵横，白炽灯悬在半空，勉强投下昏黄微弱的光，时不时发出一阵电流的“滋啦”声，伴着几下灯光闪烁。

整个地下空间潮湿闷热，带着浓重的腥臭味，灯光将管道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斑驳晃动，偶尔有水滴从管道滑落，“啪嗒”一声砸进水洼里，溅起一圈圈回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压抑的氛围和凝滞的空气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深吸一口气，屈膝轻轻跃起，身形矫健地落在步道上，脚掌刚落在潮湿的步道上，便立刻压低了身子，提高警觉。

稍微辨识了一番方向，暗暗在脑子里粗略刻画出这片地下空间的轮廓。虽然这里看上去比较安全，听不到怪物的嘶吼声，可寂静里藏着的未知更令人发紧。上一次的鲁莽几乎送了他的命去，此刻每根神经都绷得像弦，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加谨慎，总觉得下一个转角就会撞上那双空洞的眼。

不敢多耽搁，他摸索着钻进旁边一个狭小的死胡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歇脚。

从背包里翻出瓶子，小心对着光确认了一番水位线，只敢小口抿了两下，毕竟水资源在当下是非常珍贵的，必须有计划地消耗。随后他从包里扯出那条厚毯子，一圈圈紧紧缠绕在右手小臂上，在最坏的情况之下，也不算全无准备。

做好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混着臭味的浑浊空气，小心翼翼顺着步道往前探索。头顶的白炽光闪了两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交错的管道壁上，像个随时会被吞噬的剪影。

昏暗的灯光令人看不真切道路，每一步都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前方突然炸起一道刺目的白光，像凭空劈下的闪电，他下意识眯起眼，睫毛上还沾着地下的潮气。那光只亮了一瞬便熄灭了，快得像错觉，可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光晕的灼感。

心中一阵躁动，但被尸潮追逐的惊魂一幕还历历在目，他尽量放轻脚步，小跑起来，往光源的方向追逐去。

会是幸存者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阵从心底里升出来的狂喜便席卷了他全身。他努力保持镇静，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生怕那点光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灯光好像在回应他的期待，在黑暗里闪烁——短，长，短，分明是有节奏的明灭，像是指引他方向。

他猛地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光源总是在路口出恰到好处地明灭几下，像只萤火他指引着他，终于，在拐过最后一个十字后，那道白光突然变得炽烈，刺得他不得不抬起手臂遮挡。

耳边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不知何时变成了水流奔涌的轰鸣。

眯着眼适应了片刻，他才隐约看出那团白光模糊的球形轮廓，悬在前方的黑暗里。

逐渐靠近，水汽越来越大，潮湿的风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扑在脸上。

他在一块横亘在河道上的铁板前停住脚步，光源突然失去了踪迹。试探着踩上铁板，他附身望去——脚下的河道正奔腾着坠入一个巨大的深渊，二十多米的落差令水流砸出雪白的水花，轰鸣声阵阵。深渊底部是个黑沉沉的水库，边缘围着五米多高的混凝土墙。此刻的水位线远低于墙根，露出大片潮湿的泥地，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地方一定有非常严重的汛期，才兴修了这样大的水库和地下水利工程，这也解释了地下空间如此完善以至于与一般小镇严重不符。

正探身俯瞰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咔嚓脆响，脚下的铁板猛地一沉，悬空感突然席卷全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轰然坠入恶臭的水流中。

猛呛了一口污水，眼前被一片恶心的粘液糊的看不清楚，整个脑袋天旋地转，耳边全是混乱的水声。奔涌的水流挟裹着巨大的动力，将他向尽头推去。

瀑布口的轰鸣声急速靠近，二十多米落差下深不见底的水库像一张巨口，正欲吞噬他。

他本能地胡乱挥舞手臂，想抓住些什么，可触碰到的只有黏腻的垃圾。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推向瀑布口。

下一秒，大半身体已经悬在半空，冷风裹挟着水汽灌进衣领，失重感让他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指尖勾住了洞口的铁栏杆，被他一把拽住！生锈的栏杆硌得指骨生疼，他却像抓住救命稻草，另一只手疯了似的捞过来，死死攥住。双臂瞬间绷成弓弦，肌肉突突直跳，青筋像蚯蚓爬满小臂，拼尽全力想把身体拽回来。

奔涌的水花不断砸在他脸上，眼睛被糊得睁不开，后背的衣服背包早已湿透，沉重得像坠了块铅。他勉强蜷缩起身子，让水流从肩头擦过，借着这股缓冲的力道，一点点将身体往步道上挪。

就在手指快要抠住步道边缘时，指节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被钝器狠狠砸中，骨头缝里都在发麻。

“呃！”他痛得闷哼一声。一块湿漉漉的水泥块正砸在他手背上，带着污水的冰凉和冲击力，一下接一下，手背的皮肤瞬间皮开肉绽，温热的血混着污水往下淌，滴进脚下的深渊。

身后是二十多米的瀑布轰鸣，身前是不知来源的攻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他猛地松了只手，反手抓住那块砸来的水泥块，借着这股力狠狠一拽——

“啊！”

一个人影被他拽得踉跄着摔倒在地，重重砸在步道上。

胡乱抹一把脸，甩掉脸上的水珠和粘液，怒目看去，他却愣住了。

那是一个正常模样的男人，约摸二十来岁，眼睛瞪的滚圆，瞳孔里全是惊恐，看见他像见了鬼一般拼命往后退，嘴里口齿不清地呼救着。

正欲开口喝问，后脑又传来一阵钝痛。

一块泡涨了的烂木头板子跌在脚边，他捂着伤口踉跄着回头，看到水道另外一侧的一个管道口中，一个与面前的男人差不多岁数的男人，手中正高扬着破木板。

怒从心起，这两人莫名的攻击简直荒谬！

可余光瞥见男人另一手中的物件时，他浑身的怒火瞬间熄灭，血液也凉了几分——那似乎是一个火机之类的东西。

地下空间里弥漫的甲烷味道刺鼻，像是无声的警告。

他猛地松开抓着男人的手，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朝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因为呛水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是医生！我不是怪物！”

二人明显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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