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末世

太阳已然开始西沉，夕阳的光辉如同烈火般的色彩涂在了一整片荒野上，平添了几分沧桑，更显荒凉。

行至小镇边缘，心头不自觉多了几分谨慎，脚步也放轻了一些，循着街巷的脉络，一点点小心地往中心地带探去。

小镇上的建筑显然更坚固些，多数建筑还不至于垮塌，却也歪歪扭扭地透露着破败，破碎的玻璃渣在残阳下折射着冷冽的光，几处锈迹斑斑的广告牌明灭闪烁。歪斜的老旧砖瓦房外墙上，开裂的水泥块散落一地露出内里暗红的砖芯，如同皮开肉绽的伤口。街道上一片狼藉，柏油路面上的巨大裂缝堆积着浑浊的污水。翻倒的垃圾堆倾泻一片污秽，腐烂的果蔬和皱皱巴巴的宣传单混作一团，散发着腐烂的气味。横七扭八变形毁坏的车辆歪在路边，被撞的拦腰折断的行道树横亘在路中央。风呼啸而过，像是久远的呜咽。

一片刺眼的血红色污秽撞进视野，狠狠揪起了他的心脏。街道的积水中浮沉着碎块，歪倒的车舱里凝着暗斑，坍塌的建筑残骸间更是淤积成滩——令人惊心的血色无处不在，刺的人眼眶发涩。

抬头望去，那轮夕阳红得刺目，正悬在小镇中央最高的塔楼之上，尖针斜斜指过去，已经卡在九点四十五分的刻度上不再走动。

某一天的早晨九点四十五分，世界是发生了怎样的异变，沦落到如今的一片末日废土景象？

忽然，街道对面传来一丝异样，隔着那棵拦腰折断的行道树，在灰败蜷曲的叶片间，一个轮廓隐约晃动。是个背影，佝偻着，一点点挪腾着，在一片废墟般的世界中像一点微弱的火星。

方才被这末日灰败的景象攥紧的绝望还堵在心头，几乎将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的他溺毙，这道身影像救命稻草，使他内心升起一阵狂喜。来不及细想，他只觉得四肢的血液瞬间涌上来，几乎是踉跄着攀上那截粗壮的树干，不顾粗糙的树皮刮破掌心，翻身跃了过去，朝着那个身影疯了似的冲去。

“喂——等等！”

他扬着手臂大力挥舞：“停下！能听见吗？！”

远处那个佝偻的身影果然顿住了，过了几秒，有些迟缓地循着声音一寸一寸转过身来。

空气突然凝固了般，他的胳膊僵在空中，喉咙发紧——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缓缓转过来的轮廓，正一点点撞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那人的脖颈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艰难地转过脑壳。一只塌陷的眼眶旁，灰白的眼球随着动作摇晃，另一只眼睛灰白浑浊，像爬上了霉菌般。原本该是鼻子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窟窿，边缘翻卷起腐烂的皮肉，渗出不正常的绿色粘液。半张脸皮已经脱落，裸露出暗褐色的肌肉组织，随着转头的动作微微抽搐。嘴角挂着的涎水拉着微红色的细丝，滴落在胸前腐烂的衣物上。残存的嘴唇青紫，布满血痂和裂口，几颗牙齿摇摇欲坠，糊着一片鲜红的粘液。空气顿时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嗡的一阵眩晕，巨大的恐惧感如同惊涛骇浪般几乎要掀翻他的理智，一阵恶寒从脊椎尾端迅速窜上后颈。胃部一阵酸水翻腾，往上涌动。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眼前的景象被恐惧成倍放大。

那怪物顿了一下，竟开始僵硬地挪动步子向他走来，起初它的步子像是灌了水泥般沉重，但当那只浑浊的眼球锁定他的咽喉时，那局腐败的躯体突然不自然的迅速动作起来了。它嘴中发出不自然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喷出细碎的血沫，牙齿甩出暗红色的粘液，齿缝里的块状黑紫组织随着剧烈的动作簌簌掉落。

他想逃，可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整个身体被恐惧击打的一片麻木，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心中一横，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炸开，腥甜的血气直冲脑门，理智重新掌握了涣散的意识。

来不及多加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跌跌撞撞迈开步子，随即化作狂奔。脚步碾过玻璃碎渣的脆响，风灌进喉咙的灼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双腿机械地交替，带着他拼命向远处跑去。

随着身后那怪物的一声嘶吼，街道的死寂被刺破，两侧歪斜的建筑阴影里，竟接二连三地爬出更多身影——同样溃烂的皮肤、扭曲的肢体，和刚才的身影一般的“活死人”。它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从门窗的破洞、墙根的裂缝里涌出来，四肢着地的、拖拽着断腿的，密密麻麻汇成一股腥臭的潮水，疯了似的朝他扑来。

眼角余光扫过路边一辆废弃轿车的后视镜，那片碎裂的镜面里映出的景象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不过一分钟的功夫，身后已经涌现了三四十个这样的怪物，攒动着涌向他，数量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

他心中一片冰凉，这样跑下去绝无生路，双腿的酸胀已经开始蔓延，肺部像个破风箱般呼哧作响，而那些怪物不知疲倦，只会越聚越多。一旦体力耗尽倒下，等待他的必然是被撕碎的结局，会变成它们齿间滴落的、带着温度的红色碎肉，和街道上那些暗红的污秽融为一体。

必须改变策略。

脚下成排掠过的井盖吸引了他的视线。

边与身后狂暴的丧尸大军盘旋着，他一边暗暗观察着排水口的规律，等待一个时机。

突然，在跑过一个小巷时他急速转向冲向巷子内。不出所料，一个大型排水口就在不远处，其洞口大小足够一个成年弯腰通过了。

他猛地扑向排水口，手指死死扣住其上锈蚀的栏杆，双臂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没命地拉拽，试图打开下水道入口。金属的“咯吱”声刺耳无比，他的掌心被摩擦地火辣辣的，可是那井盖却仍旧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嗬……”

身侧传来一阵低声嘶吼——这小巷深处竟还有一只丧尸！那张溃烂的脸上，空洞的眼窝对着他的方向，下一秒就要扑来。

巷子内是丧尸，巷子外更是随时会涌来的丧尸大军。求生的本能激发肾上腺素，浑身的力气都往手臂而去，整个小臂青筋暴起，手掌攥的发麻，生死存亡就在几次呼吸间。

砰！

井盖直接被生生掰掉一根铁栏杆。

来不及犹豫，丧尸嘴里的血腥味都清晰可闻了。他被求生欲刺激着，他没命的向下水管道挤去，通道逼仄，锈蚀的栏杆擦过脊背，划破了一片布料和肌肤，生出火辣辣的痛，死亡的阴影就在身后，他死命凭着一股蛮力缩肩弓背，骨节撞在管道边缘发出闷响也浑然不觉。胸腔被挤压得几乎喘不上气，忽的一下，猛地撞向了内里的黑暗，浑身一轻。

蜷缩在勉强一米高的管道内，外面的丧尸还在没命地向他涌来。他们一个个面目狂暴，野兽般嘶吼着，嘴里喷着血沫，双手死命向前抓去。看他们身上残存的衣物，似乎曾经都是这个小镇的居民们，现在却变成了一群毫无理智的活死人。但幸而这群怪物的智商不怎么高，井盖上的缝隙只需弯腰探身它们便有可能进来，但它们一个个无脑地拼命向前涌，导致全部被拦在了外面。

尸潮还在拼命拥向小小的入口，栏杆岌岌可危。

他当机立断一拳砸在顶部的水泥上，迅速往后退去。

水泥被生生砸开了一个裂缝，轰隆一阵塌陷，灰尘飞扬。忍不住咳嗽了一阵，再睁眼时废墟已然把整个洞口堵死了。

昏暗的地下通道这下更暗了，连指尖都看不清轮廓，外面丧尸的嘶吼声一点点退去，渐渐地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远远传来水滴答滴答的声音，伴随着阵阵回音，添上了些不真实感。四周传来一阵阵恶臭，身下的管道似乎还有某种黏糊糊的液体。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比起刚才那近在咫尺的獠牙和利爪，这点恶心与不适简直不值一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鼻腔里的腥臭味，指尖在黑暗中探到管道壁的方向，开始一点点向前蠕动。膝盖碾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黑暗中，求生的念头像一点微弱却顽固的火苗，在胸腔里灼灼燃烧。他太清楚了，在这样的绝境里，但凡有一丝犹豫或松懈，死亡就会像管道里的潮气，无孔不入地缠上来。唯有咬着牙往前爬，拼尽每一分力气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指尖触到前方管道的拐角，他停顿了半秒，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 ——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那永不停歇的滴答声。于是他蜷起身子，朝着更深的黑暗里，继续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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