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去长石镇赶集

第二天，陈将夜是在一种昏沉的暖意中悠悠醒转的。他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虽然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但昨日那如同置身火炉又坠入冰窟的煎熬感，确已消散了大半。喉咙里的刀片感也钝化了，只剩下些许干涩。“是那些草药真不错！……”他心中暗忖，一丝庆幸油然而生，下次得多备些才行。

“咚咚咚……”“哥！醒了吗？该吃饭啦！”陈小满清脆的嗓音伴着敲门声响起，穿透了清晨的寂静。陈将夜一个激灵，连忙爬起开门。门外，妹妹正端坐在火盆旁，小脸上映着跳跃的火光，显然已等候多时。

“小满，现在……什么时辰了？”陈将夜看着屋外依旧昏暗的天色，疑惑地问。

“都晌午啦！”陈小满将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递给他，“早上看你睡得沉，门缝里瞧见你眉头都舒展开了，就没舍得叫醒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晌午？！”陈将夜心头猛地一沉，懊恼地用手掌重重揉搓着额头。糟了！今天是长石镇的大集日！错过了，又得等上好几天！他匆匆洗完脸，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妹妹准备好的简单饭食扫进肚里。

放下碗筷，他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神秘兮兮地、定定地凝视着妹妹的小脸，眼神里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哥？怎么了？我……我脸上沾东西了？”陈小满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咱家小满的脸，干净得像刚下的雪！”陈将夜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嘴角漾开一个近乎发光的神秘笑容，“乖乖在家等着哥！等哥回来……送你一件大礼！”说完，他不再耽搁，抄起门边的空担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柴门。

门外，鹅毛大雪依旧不知疲倦地飘洒，天地间一片混沌。刺骨的寒风瞬间灌满了单薄的衣襟。然而，陈将夜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愁苦，反而掠过一丝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甚至荒谬地想：要是这雪能下上一辈子，该多好！这样，他就能靠那炭窑里烧出的木炭卖钱，永远地让自己和妹妹吃饱饭了。

他咬紧牙关，再次扎进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山的炭窑。这一次，他装了满满六十多斤木炭，沉甸甸的份量几乎将他瘦弱的肩膀压垮。他挑着担子，汇入了通往长石镇的人流。路上赶集的行人不少：背着沉重菜筐、步履蹒跚的老妪；挑着各色杂货、吆喝叫卖的小贩……陈将夜小小的身影，在这群为生计奔波的大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心中并无自卑，反而是对自己小小年纪就能挣钱养家感到自豪，每每想到这，他总会想到自己应该在妹妹心中也算的上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吧！

六十多斤的重量，对这副长期营养不良的躯体来说，是巨大的考验。双肩被扁担磨得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终于支撑不住，不得不停在路边喘息。风雪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栽倒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将夜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亲切的笑脸——陈阳叔叔正半蹲着，关切地看着他。

“陈阳叔叔！您也去赶集？”陈将夜疲惫的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带着孩子气的天真。

陈阳是陈家村修瓦匠陈海的儿子，常年在外帮工。前阵子活计少了才回到村里，还免费帮陈将夜家翻修了漏雨的屋顶，对这对兄妹一直照顾有加。

“小夜子，去镇上卖炭？来，担子给叔！”陈阳二话不说，不由分说地将沉重的担子从少年肩上卸下，稳稳挑在自己宽厚的肩上。陈将夜刚想推辞，陈阳已将另一个稍小的袋子塞进他手里：“你帮叔提着这个，咱们两清！走喽！”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陈将夜提着袋子，望着陈阳叔叔高大的背影在风雪中稳稳前行，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冰冷的四肢，驱散了疲惫。他连忙迈开小步，紧紧跟上那可靠的背影。

到了长石镇熙攘的镇口，两人才分开。陈将夜挑着炭直奔集市，而陈阳也有自己的营生要去忙。

长石镇，沿江县出了名的穷镇，人口不过三万，无甚特产，不过是因几个大村落互通有无之需，才勉强拼凑成镇，透着一股贫瘠的底色。

陈将夜寻了个人流稍多的角落，放下担子，满怀期待地等待。然而，集市虽热闹，买炭的人却寥寥。等了许久，才有一位六十多岁、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妇人上前问价。陈将夜因为心里有件大事要办心急，又怕错过这唯一的买主，便以几乎是亏本的价格匆匆将炭卖给了她。

他帮着老妇人将炭送回家，放下担子，立刻像离弦之箭般冲向集市中心。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巷，将空担子暂时寄存在“何世药铺”门口——这是同村何冬开的铺子。

何冬是陈家村少有的外姓人，几年前据说在城里发了财，回来开了这间药铺。陈将夜曾在这里帮过工，那点识药、采药的本事，便是在这药香弥漫的铺子里学来的。

安顿好担子，他迫不及待地汇入集市的人潮。今日集市格外喧闹，街心搭着戏台，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这热闹的场景，瞬间勾起了陈将夜尘封的记忆。恍惚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孩童，被爹娘牵着，在同样的喧嚣中，仰着小脸，吵着要糖葫芦，嚷着要看戏。爹娘总是笑骂他“败家子”，却又总是耐心地守着他，直到曲终人散，再将他背在温暖宽厚的背上，踏着月色归家。而他，总是在那令人安心的颠簸中沉沉睡去……

“爹……你到底……去办什么天大的事了啊……”一股尖锐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刺穿心脏，两颗滚烫的泪珠瞬间挣脱眼眶，滑过冰冷的脸颊。尽管所有流言都指向“抛弃”，他心底那点固执的星火，却从未熄灭——他相信他爹一定有苦衷！一定是事情还没办完！

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标明确，他不再看戏，低头奋力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

那小小的身体在人缝中艰难穿梭，终于挤到了集市中心，又熟练地拐进一条热闹的小胡同，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锦绣坊”布幡的成衣铺前。

“老板！上次……上次我定下的那件棉衣，还在吗？”他喘着气，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光彩，声音都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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