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刘辩的意识在黑暗边缘沉浮,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彻骨的寒与撕裂的痛。身下是冻硬的积雪,每一次颠簸都让断腿处传来骨茬摩擦的锐响,如同钝锯在切割朽木。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和雪地被踏碎的咯吱声,还有……狼皮胡那粗嘎、带着毫不掩饰占有欲的低吼。
“娘的,这娘们儿骨头倒是硬实!”狼皮胡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像拖拽猎物般,铁钳般的大手死死箍着唐妃的上臂,几乎是半提半拽着她,在深雪中艰难前行。唐妃的步履踉跄,身体被拉扯得倾斜,每一次试图稳住身形都引来肩头伤口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脸色惨白如雪,唯有紧咬的下唇渗出血丝,是这片惨白中唯一的颜色。她能感受到那只粗糙大手透过破烂衣物传来的、令人作呕的滚烫与力量,每一次接触都让她胃部痉挛。
“胡爷……后面……后面追兵……”一个喽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断断续续被风雪撕扯。
“闭嘴!”狼皮胡猛地回头,狼眼在晦暗天光下凶光毕露,扫过身后仅存的几个同样狼狈不堪、面带惶然的手下。“慌什么!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板楯涧!牛辅那狗东西的骑兵敢下冰河追?冻不死他们!”他嘴上强硬,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甚至粗暴地推搡了唐妃一把,“快点!磨蹭什么!想被西凉狗剁成肉酱吗?”
唐妃一个趔趄,几乎扑倒。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狼皮胡宽阔的后背,死死钉向侧后方——那片陡峭的、被积雪覆盖的斜坡。刘辩!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正以一种扭曲姿态在雪坡上翻滚、滑落的身影!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绝望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一刻——
“呜——呜——呜——”
低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召唤,骤然划破胡杨林死寂的呜咽,从他们刚刚逃离的山坳方向滚滚传来!那声音带着金属的冰冷和一种碾碎一切的意志,瞬间压过了风雪!
是西凉军的牛角号!进攻的信号!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近!
狼皮胡和他手下残匪的脸色瞬间煞白!连他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牛辅,真的追出来了!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跑!”狼皮胡再顾不得掩饰,嘶声咆哮,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恶狼,拖着唐妃发足狂奔,朝着记忆中板楯涧冰河的方向亡命冲刺。身后仅存的几个喽啰也发出惊恐的嚎叫,连滚带爬地跟上。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开始在地平线上滚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雪雾被搅动,升腾起一片灰白色的、预示着死亡的烟尘。马蹄踏地的震动,如同无形的鼓槌,敲打在每一个逃亡者的背脊上。
冰冷。剧痛。还有……嘴里浓重的血腥味。
刘辩重重地摔在一片相对平缓的雪窝里,激起的雪沫呛入鼻腔。他蜷缩着,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痛苦而剧烈地痉挛,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那条彻底麻木的断腿。视野被血污和雪水模糊,天地仿佛都在旋转。耳鸣嗡嗡作响,牛角号的余音、追兵的马蹄声、还有……狼皮胡那声轻蔑的“废物”和“引开几条狗”……混杂在一起,疯狂地撞击着他混沌的颅骨。
废物……引开几条狗……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无边屈辱和刻骨恨意的火焰,猛地在他死寂的心底窜起!比鸩毒更灼热,比尸臭更刺鼻!他不是废物!他不是诱饵!他不能让唐妃被拖入那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椒房殿金砖地上董卓靴尖的污血、乱葬岗腐尸粘腻的触感、谷城焦尸扭曲的形态……无数屈辱与死亡的碎片在这一刻猛烈爆发!
“呃啊……”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不是因为伤口的痛,而是源自灵魂被彻底点燃的咆哮。他用唯一能动的右臂,死死抠进身下冰冷的冻土和积雪,指甲瞬间翻裂,污黑的血丝混着冻硬的雪粒渗了出来。剧痛反而带来了短暂的清明和力量。他猛地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眼帘,死死望向坡顶。
风雪更大了,密集的雪片如同鞭子抽打着一切。坡顶之上,几个模糊的黑影正探头探脑,是追下来的西凉骑兵!他们显然被狼皮胡主力的逃亡方向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只有这三个倒霉蛋被分派来搜寻他这个“落单的废物”。其中一个骑兵似乎发现了雪窝里的动静,正指着这边,嘴里急促地呼喝着什么,声音被风声扯碎。另外两个则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的环首刀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幽光。
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唐妃独自面对狼皮胡!
活下去!去禹王锁蛟碑!盐!那袋盐是唯一的筹码!碑后的兽道!唯一的生路!
求生的欲望和复仇的烈焰在冰冷的躯壳里疯狂燃烧。刘辩咬碎了一口血沫,将玉簪更深地攥进血肉模糊的掌心,用右臂和残存的右腿,拖动着沉重的、几乎失去知觉的躯体,一寸寸,一尺尺,朝着斜下方、记忆中石碑的方向挪动。断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扭曲的、深红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每一次挪动都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的剧痛和浓重的血腥气。冰冷的雪末不断灌入他的口鼻、领口,融化的雪水混合着血污,在他身下形成一小片肮脏的泥泞。锁蛟碑巨大的阴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最后的灯塔。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拉扯。他仿佛又回到了椒房殿冰冷的金砖地,看到了董卓靴尖那抹暗褐色的血痂;回到了万人坑粘稠的尸堆,蛆虫在腐烂的眼窝里蠕动滑腻的冰凉;回到了谷城焦黑的尸骸旁,唐妃用冻裂的手掰下庙门的朽木……每一次濒死的记忆,都化为一股支撑他向前一寸的力量。
近了!更近了!石碑上半截那历经风霜、如同老人皱纹般的沟壑,看清那遒劲古朴的篆文在风雪中沉默的轮廓!
就在这时——
“在那儿!坡下!还没死透!”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他身后不远处炸响!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和西凉兵特有的凶狠!
是那个发现他的骑兵!他显然失去了耐心,等不及同伴合围,自己先策马冲下了雪坡!沉重的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大片雪泥,带着一股腥风,直扑向雪窝中艰难蠕动的刘辩!马上的骑士狞笑着,俯低身体,手中的环首刀高高扬起,冰冷的刀锋对准了刘辩毫无防备的后颈!他要一刀枭首,回去领功!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速度太快,距离太近!刘辩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能感受到背后那刺骨的杀气和马蹄踏地的震动,如同死神的鼓点!
千钧一发!
求生的本能和刻骨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刘辩残存的所有潜力!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帝!他是从尸山血海、鸩毒冰窟里爬出来的复仇之魂!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刘辩胸腔炸裂!他无视了断腿处传来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用尽毕生残存的最后一股狂暴力量,仅靠右臂和腰腹的力量,身体如同濒死的鱼般,在雪地上猛地一个翻滚!
噗嗤!
环首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斩落!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刘辩翻滚的肩头掠过,深深砍入他刚才趴伏的雪地中,溅起大片肮脏的雪泥和冻土!冰冷的雪泥溅了刘辩一脸,死亡的寒意擦肩而过!
险之又险!
那骑兵一刀落空,战马前冲的惯性带着他冲过了头。他惊怒交加,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吃痛,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暴躁的长嘶!马身几乎直立!
就是现在!
翻滚中的刘辩,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敌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滚动的身体尚未停稳,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入怀中!那根温润而冰冷的玉簪,一直被他贴身藏着,此刻如同毒蛇的獠牙,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死!”刘辩喉咙里迸出一个含混却无比怨毒的字眼!借着翻滚的余势,他身体如同弹簧般猛地向上弹起,左手紧握玉簪,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和重量,朝着那骑兵因勒马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大腿内侧狠狠刺去!
噗嗤!
玉簪尖锐的尾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骑兵肮脏的皮裤和皮肉,深深扎了进去!直没至簪尾!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刘辩脸上!
“嗷呜——!”那骑兵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剧痛让他全身瞬间僵直,勒缰的手猛地松开!战马受惊,前蹄重重落下,却因瞬间失去控制而猛地向侧面一歪!巨大的惯性加上马匹自身的重量,带来恐怖的扭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是腿骨折断的声音!但不是刘辩的!那骑兵一条腿还挂在马镫上,战马侧翻的巨大力量,瞬间将他那条被玉簪深深刺穿大腿的腿骨硬生生别断!骨头刺破皮肉,白森森的断茬裹着鲜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骑兵惨叫着,像一袋沉重的粮食般被掀下马背,重重砸在雪地上,断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大片雪地。他抱着断腿,发出杀猪般的、不似人声的嚎叫,在地上疯狂翻滚挣扎,痛苦和恐惧扭曲了他的面容。
刘辩也被战马摔倒的余波波及,被撞得再次滚出几步远,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眼前金星乱冒,胸腹间气血翻腾,“哇”地喷出一口带着暗色碎块的鲜血。巨大的撞击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维持清醒,盯着那个在地上翻滚哀嚎的骑兵,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和快意。血债血偿!这只是开始!
他艰难地喘息着,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另外两个被同伴惨状惊呆的骑兵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策马冲下雪坡,刀锋直指瘫倒在岩石旁、连吐血的力气都快要耗尽的刘辩!杀意凛然!誓要将他碎尸万段!
刘辩嘴角咧开一个惨然又凶狠的弧度,沾满血污的脸上,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永不熄灭的复仇火焰。他挣扎着,试图再次握紧那根染血的玉簪,哪怕只是徒劳的象征。
“呜——呜——呜——”
牛角号声再次传来,更加急促,更加迫近!如同催命的符咒,在风雪中震荡不休。
狼皮胡拖着唐妃,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了胡杨林边缘的最后一片枯木屏障。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猛烈的风雪灌满口鼻。他们站在一处陡峭的断崖边缘,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冰刀迎面扑来,几乎让人窒息。脚下,便是那条蜿蜒于嶙峋峭壁之间的、被灰黑色雪砂覆盖的板楯涧冰河!冰河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泛着死寂的幽光,像一条僵死的巨蟒。冰层之下传来的低沉涌动声,如同巨兽压抑的呼吸,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更添几分不祥。
“就是这儿!快!下冰河!”狼皮胡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孤注一掷的凶狠。他猛地将唐妃向前一推,指着冰河边缘一处相对平缓、被积雪覆盖的斜坡,“从这儿滑下去!快!”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
“咻——!”
一声凄厉尖锐、撕裂空气的鸣镝声,如同鬼哭般从他们侧后方的山梁上骤然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尖锐的箭啸声此起彼伏,瞬间刺破了风雪的呼啸!那是西凉军特有的响箭,用于定位、威慑和驱赶猎物!
“鸣镝!是鸣镝响箭!”一个跟在后面的喽啰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胡爷!有伏兵!山梁上有伏兵!堵死我们退路了!”
狼皮胡脸色剧变!他猛地抬头望向侧后方的山梁!只见那被风雪笼罩的梁脊之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骑黑影!他们如同冰冷的雕塑,勒马立于梁顶,风雪吹拂着他们玄色的甲胄和战马的鬃毛,肃杀之气隔空扑面而来!为首一将,身形剽悍,手中强弓弓弦犹自震动!显然,方才的鸣镝正是他所发!
“妈的!是牛辅的精骑!李暹!他娘的抄了老子后路!”狼皮胡瞬间明白了自己的致命处境——前有绝壁冰河,后有鸣镝伏兵堵死退路!而正面的追兵……
轰隆隆——!
如同山洪爆发般的马蹄声从他们刚刚逃出的胡杨林方向骤然逼近!大地在铁蹄下微微震颤!铅灰色的风雪帷幕被粗暴地撕开,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汹涌而出!当先一骑,如同移动的铁塔,玄甲黑马,正是牛辅!他手中那柄比寻常环首刀更长、更厚的巨刃直指断崖边的狼皮胡众人,咆哮声如同雷霆,盖过了风雪的嘶吼:
“杀!一个不留!那女人要活的!”命令冰冷无情,宣告着最终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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