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断崖坠蛟

“妈的！”狼皮胡狠狠啐了一口，猛地松开唐妃的胳膊，将她推搡得踉跄后退。他眼中凶光暴闪，显然被唐妃点中了关键，但此刻形势已容不得他细想。他猛地一指刘辩，对着旁边两个心腹吼道：“把这废物拖出去！扔到谷口显眼的地方！让牛辅的人看清楚！告诉他们，敢硬闯，老子先撕票！”他这是要用刘辩这个“累赘”来拖延时间，吸引牛辅的注意力，同时表明自己手里确实有“货”！

“不！”唐妃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阻拦。

“啪！”一记凶狠的耳光带着风声重重抽在她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贱人！给老子闭嘴！”狼皮胡狰狞地咆哮，“再敢多嘴，老子现在就剐了你！”他转向那两个喽啰，“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

两个如狼似虎的喽啰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刘辩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刘辩断腿被猛地拉扯，剧痛如同无数钢针扎入骨髓，让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滚落。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如同寒冰深渊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狼皮胡，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动作快点！”狼皮胡不耐烦地吼道，同时一把揪住唐妃的头发，将她狠狠拽到自己身边，鬼头大刀冰冷的刀锋若有若无地贴在了她的脖颈上，那冰冷的触感让唐妃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僵直。“你！跟老子走！敢耍花样，老子先砍了你！”

唐妃被拽得头皮剧痛，几乎窒息。她看着刘辩被两个喽啰粗暴地拖向门口，他那条断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扭曲的痕迹。她的心在滴血，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鲜血渗出。不能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狼皮胡现在还需要她这个筹码！刘辩被扔出去，反而暂时安全，牛辅的目标是他们两个活口，不会轻易杀他！这是绝境中唯一的机会！

“好…好…”唐妃的声音因为头发被揪紧而变形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我跟你走…别杀他…他还有用…”她示弱地重复着，试图麻痹狼皮胡。

狼皮胡冷哼一声，似乎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揪着她头发的手稍稍松了些，但刀锋依旧紧贴着她的脖子。他对着屋内乱作一团的手下吼道：“抄家伙！带上能带的东西！从后山那条小路走！快！”他一边吼，一边粗暴地拖着唐妃，快步向屋子的后门走去。

屋内瞬间炸开了锅！黑山贼们如同被捅了马蜂窝，惊慌失措地抓起手边的武器，胡乱卷起一些粮食和值钱的皮毛，互相推搡着涌向后门。一个断了胳膊、之前被西凉兵砍伤的贼人挣扎着想跟上，却被慌乱的人群撞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很快就被踩踏过去，无人理会。绝望和自私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狼皮胡拖着唐妃，在几个心腹（包括独眼龙）的簇拥下，率先冲出了后门。后门外是一条被积雪覆盖、异常狭窄陡峭的山路，蜿蜒通向更高处的密林。风雪更大了，密集的雪片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山路崎岖湿滑，唐妃被狼皮胡粗暴地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脚踝扭伤，钻心的疼。她不敢停下，更不敢反抗，只能拼命稳住身体，心中却如同烈火焚烧，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那个被拖走的、断腿的身影上。

刘辩的视角 刘辩被两个喽啰粗暴地拖行着，穿过混乱的院落，拖向山坳的谷口方向。断腿在雪地上拖拽，剧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木板夹板摩擦着伤口，鲜血再次渗透了污秽的布条，在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他紧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那两个喽啰只顾着执行命令，将他像一个破麻袋般扔到谷口一处显眼的、相对平坦的雪坡上，便头也不回地跑回去加入逃命的队伍。

冰冷的雪粉灌进他的口鼻、领口。他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坡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密集的雪片旋转着落下，砸在脸上，冰冷刺骨。他艰难地侧过头，望向山坳深处，那座废弃驿站的方向。隐约的哭喊、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正迅速朝着后山方向远去。狼皮胡带着唐妃跑了！把她当成了最重要的护身符！

一股冰冷的、比风雪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唐妃！她落在那群毫无人性的悍匪手里，下场……他不敢想！绝望如同冰冷的巨手，再次狠狠攥紧了他！断腿的剧痛，身体的虚弱，在失去唐妃这个唯一支撑的巨大恐慌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他不能躺在这里！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骤然放大！如同山洪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山谷！

轰隆隆——！

谷口方向，如同黑色的潮水决堤，三四十骑西凉铁骑汹涌而入！当先一人，身披厚重的玄黑色铁甲，如同移动的铁塔，胯下一匹异常高大雄健的黑色战马，马身覆盖着简陋的皮甲。那骑士身形极其魁梧，几乎塞满了马鞍，黝黑的脸膛上横肉虬结，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凶光四射，仿佛择人而噬的猛兽，正是董卓麾下大将，其婿——牛辅！

他身后，数十骑西凉精骑紧随其后，人人披甲，手持长矛或环首刀，马槊如林，杀气腾腾！沉重的马蹄践踏着积雪和冻土，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整个山坳都在震动！冰冷的铁甲在灰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光，如同钢铁的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碾压而来！

驿站里最后几个没来得及跑掉的黑山贼如同受惊的兔子，尖叫着四散奔逃，但瞬间就被奔腾而至的铁蹄撞飞、践踏！惨叫声戛然而止，雪地上爆开几朵刺目的血花！

牛辅策马狂奔，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扫过整个混乱的山坳，立刻锁定了雪坡上那个孤零零、无法动弹的身影——刘辩！也看到了驿站后山方向，那一串正仓惶逃入密林的、蚂蚁般渺小的黑点！他的目光在刘辩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了身份，随即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盯住了后山密林！

“刘辩！！”牛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盖过了风雪和马蹄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和一种猎人终于发现重要猎物的兴奋！他猛地一勒缰绳，巨大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李暹！”牛辅头也不回地吼道。

“末将在！”一个同样披甲、面容精悍冷峻的年轻将领策马上前，眼神锐利。

“带十个人！把那废人给老子看好了！一根汗毛都不许少！少一根，老子剐了你！”牛辅马鞭一指雪坡上的刘辩，语气凶狠无比。他此刻眼中只有林中逃窜的另一个目标！那个被山贼头子掳走的女人！其价值，远胜这个废皇子！

“遵令！”李暹抱拳领命，立刻点起十名骑兵，如狼似虎般扑向雪坡，瞬间将动弹不得的刘辩团团围住，冰冷的长矛和刀刃封锁了他所有的空间，马蹄扬起的雪沫溅了他一脸。

牛辅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盯向后山密林的方向，那里，狼皮胡等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树林深处。

“其他人！”牛辅猛地拔出腰间那柄比寻常环首刀更长、更厚重的巨刃，刀锋在风雪中闪动着刺骨的寒光，直指密林，“给老子追！格杀勿论！尤其是那个带头的！老子要他的脑袋当夜壶！那个女人，要活的！”

“杀——！”西凉骑兵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钢铁洪流，轰然转向，卷起漫天雪尘，朝着后山密林猛扑而去！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战鼓，瞬间淹没了风雪的声音，朝着唐妃消失的方向，急速远去！

雪坡上，刘辩被冰冷的矛尖和刀刃包围，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牛辅带着大队骑兵如同黑色的飓风，朝着唐妃被掳走的方向席卷而去！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挣扎着想坐起，却被旁边一个骑兵粗暴地用矛杆砸在胸口！

“老实点！废物！”那骑兵狞笑着，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剧痛和窒息感袭来，刘辩眼前阵阵发黑，重重地跌回雪地，冰冷的雪粉呛入鼻腔。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身下的雪。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妃……狼皮胡……牛辅……无论哪一方，对她都是致命的威胁！而自己，却只能像条濒死的野狗一样躺在这里！

风雪呜咽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如同白色的幽灵在冰冷的矛尖间穿梭。远处，西凉铁骑追入密林的轰鸣声如同闷雷，越来越远，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刘辩的心上。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后山密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以及兵器碰撞的微弱声响，但很快就被风雪的呼啸吞没。追兵的马蹄声似乎也渐渐散开、远去。

李暹骑在马上，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望向密林深处，显然也在等待牛辅的消息。包围圈中的西凉骑兵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矛尖在寒风中闪烁着冷光。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黑山贼喽啰，如同丧家之犬般从谷口方向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他似乎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西凉骑兵的包围圈边缘。

“饶命！军爷饶命啊！”那喽啰看到明晃晃的刀枪，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李暹眼睛一亮，策马上前，厉声喝问：“说！狼皮胡跑哪儿去了？！还有那个穿绸衣的女人！”

那喽啰浑身筛糠般颤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哭喊：“胡爷…胡爷他们从后山跑了…牛…牛将军带人去追了…小的…小的跑不动，落在后面…那女人…那女人被胡爷抓在手里…一起…一起往北边跑了…往悬崖那边…”

“北边？”李暹皱眉，“北边是绝路！板楯涧的悬崖！”

“是…是悬崖…”喽啰哭喊着，“可…可小的好像…好像听见胡爷喊…喊什么‘盐道’…‘冰河’…说…说有条小路能下去…”

盐道！冰河！这两个词如同闪电般劈入刘辩混沌的意识！是板楯涧！那个盐贩张黑子指的路！狼皮胡也知道那条路！他带着唐妃往那条路跑了？！那意味着……他们可能会经过“禹王锁蛟”石碑附近！那里埋着那袋盐！

一丝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希望火苗，在刘辩绝望的心底猛地窜起！那袋盐！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唐妃唯一可能脱身的契机！狼皮胡急着逃命，未必会去挖那袋盐！只要……

李暹显然对什么盐道冰河不感兴趣，他更关心狼皮胡和牛辅的去向。“牛将军追上没有？”他急切地问道。

“追…追上了！”喽啰惊恐地点头，“在…在快到悬崖那片林子里…打…打起来了！胡爷砍翻了好几个军爷…但…但牛将军太厉害了…一刀…一刀就把胡爷的刀劈飞了…胡爷…胡爷被砍了一刀…肩膀上…血…血喷得老高…他…他抓着那个女人…一起…一起跳下悬崖了！”

“跳崖了？！”李暹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牛辅将军去追人，结果最重要的另一个目标却跟着山贼头子跳崖了？生死不明！他猛地抽出马鞭，狠狠抽在那喽啰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惨叫连连。“废物！看清楚没有？！”

“是…是啊！”喽啰哭喊着，“小的…小的亲眼所见！胡爷抱着那女人…一起滚下去的…那悬崖深不见底啊…肯定…肯定摔成肉泥了！”他为了活命，拼命渲染着惨状。

“滚！”李暹烦躁地一脚踹开喽啰，目光焦灼地看向密林深处，又看看雪坡上脸色死灰的刘辩。牛辅将军去追人，现在生死不明的是那个女人，但眼前这个废人皇子还在……他必须看牢了！他烦躁地来回踱马，雪地被踏得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

“呃啊——！”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嚎，猛地从谷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脆响和战马受惊的嘶鸣！

“敌袭！”守在谷口方向的一个骑兵发出变了调的惊叫！

李暹和所有西凉兵瞬间被惊动！猛地转头望向谷口！

只见谷口方向，风雪迷蒙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条人影！他们穿着破烂的皮袄，手持猎叉柴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正疯狂地扑向留守谷口的两个西凉骑兵！是之前被打散、逃入山林的黑山贼残部！他们不知何时绕了回来，趁着李暹分心，发动了绝望的反扑！

“拦住他们！”李暹惊怒交加，厉声嘶吼，拔出环首刀就策马朝着谷口冲去！包围刘辩的骑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和阵型瞬间被吸引向谷口的混乱！

就是现在！

刘辩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他用尽毕生残存的力气，右臂猛地一撑，身体如同濒死的鱼般，朝着雪坡下方、被风雪和混乱遮蔽的胡杨林方向，不顾一切地翻滚下去！

“废物跑了！”一个眼尖的骑兵发现了他的动作，惊怒地吼道，挺起长矛就要刺来！

但刘辩翻滚的速度极快，而且他选择的路线正好是一处陡峭的雪坡！身体在雪坡上翻滚、弹跳、撞击，积雪起到了缓冲作用，却也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承受着巨大的冲击，断腿处的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他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任由身体在重力作用下，急速地朝着下方幽暗的胡杨林滚落！

“妈的！追！”李暹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刘辩滚落的身影，气得目眦欲裂！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几个骑兵吼道，“你们几个！下马！给老子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追不回来，你们也别回来了！”他此刻分身乏术，谷口的黑山贼残部如同疯狗般缠住了他的人！那几个骑兵立刻下马，顺着陡峭的雪坡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下去。但雪坡陡峭，林木丛生，积雪深厚，速度大大减慢。

刘辩的身体在雪坡上翻滚弹跳，撞在树干上，刮擦过岩石，冰冷的雪粉和枯枝不断灌入口鼻。他感觉自己的骨头似乎都要散架了，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新的剧痛，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反复沉浮。他不知道自己翻滚了多远，只知道自己必须远离那些骑兵！必须去禹王锁蛟碑！盐！唐妃！

终于，在撞断了一丛枯死的灌木后，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一片相对平缓、积雪深厚的林间空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碎片喷在雪地上，如同绽开的、绝望的红梅。他瘫在雪地里，身体如同被拆散了架，再也无法动弹分毫。断腿处的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被血色浸染的视线，似乎穿过纷扬的雪幕，定格在远处——那刻着“禹王锁蛟”的巨大石碑的模糊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沉默而古老的承诺……

风雪依旧在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和那滩刺目的血迹，试图覆盖这挣扎的痕迹。胡杨林深处，死寂重新降临，只有那低沉的风声，如同亡魂的呜咽，在枯枝间萦绕不去。冰冷的石碑轮廓，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苍凉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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