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死斗（四）

曾国藩拽着儿子曾纪泽的胳膊，把他拖到大帐后，亲弟弟的血还在袖口往下滴，蹭在曾纪泽的青衫上，像朵狰狞的花。

“听着，”他的声音压得像鬼，牙齿咬得咯吱响，“僧格林沁那老匹夫拥着两万骑兵在旁边看戏，你去求他，磕头求他！告诉他，湘军要是完了，太平军下一个就啃他的骨头！”

曾纪泽吓得浑身发抖，看着帐外砍杀的人影，嘴唇哆嗦着：“爹……我怕……”

“怕个屁！”曾国藩狠狠给了他一耳光，打得他嘴角淌血，“你是我曾国藩的儿子！不是缩头乌龟！拿着我的令牌去，告诉他：我把南京城给他；把缴获的粮草财帛给他；战后把两江总督的位子都给他。。。。。。只要他出兵！！！”

他从怀里掏出块鎏金牌，塞进儿子手里，金牌上的“两江总督”四个字被血浸得发黑，“去！现在就去！晚了，咱们父子都得死在这！”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更烈的厮杀声，石达开的吼声穿透进来：“曾国藩！滚出来受死！”

曾国藩猛地推开儿子，把他往帐后的密道推：“从这走！别回头！记住，湘军不能绝！你得活下去——”

曾纪泽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见父亲转身抄起剑，背影在烛火下像块烧红的铁。他咬了咬牙，攥紧金牌钻进密道，黑暗里，父亲的嘶吼和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远，只剩自己的心跳和密道里潮湿的风。

密道尽头，曾纪泽跌跌撞撞地钻出，回头望了眼南京城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震野。他攥紧金牌，往僧格林沁的营地狂奔，青衫上的血迹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父亲的血，是湘军的血，也是他必须扛下去的重。

曾国藩哪还有半点朝廷大将的样子？甲胄上的蟒纹被血泡得发涨，眼里的光比鬼火还冷，每句话都裹着尸臭——分明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要拖着所有人一起下油锅。

他怒吼着：“想踏过我这具尸体，得用命铺！铺不满，就别想往前挪一步！”

一个太平军小卒被这话激得红了眼，嘶吼着冲过栅栏，刚迈过门槛，就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尸体重重砸在曾国藩脚边，血溅了他一裤腿。

“看见没有？”曾国藩低头，用剑挑起小卒的发辫，对着栅栏外晃，“这就是下场。一个换三个，八个换二十四个……你们有多少人头够我砍？”

石达开的刀握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眼睛——里面没有惧，只有火。一个断了手的老兵捡起地上的矛，用牙咬着矛杆往前冲：“老子这条命，换他半条胳膊！值了！”

曾国藩的剑刺穿了老兵的胸膛，却被对方用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剑身。“杀……杀清妖……”老兵的血顺着剑槽流进曾国藩的袖口，烫得像火。

曾国藩的笑声像破锣在血地里滚，刚斩翻的老卒尸体还在抽搐，他却抓起对方的断矛，往石达开面前的地上狠狠一插，矛尖颤巍巍地指着天。“看见没有？长毛的骨头也是脆的！一刀下去，照样分家！”他抬手抹过嘴角的血，那血不知是老卒的，还是自己牙床渗的，在枯槁的脸上画出一道红痕。

“累了？死了？”他突然提高声音，对着那些喘着粗气的湘军嘶吼，“他们累，我们也累！他们死，我们也死！但老子还站着！湘军的旗还没倒！这就是骨头！”

一个湘军士兵被这话激得直起身，举着断刀冲向太平军，刚跑出两步就被石达开的亲兵劈倒。

曾国藩却像没看见，只是死死盯着石达开，眼里的疯狂混着血丝：“石达开，你敢不敢跟我单打独斗？你赢了，我这颗头给你当球踢！你输了，就让你的人滚出南京城！”

石达开的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光映着他染血的脸：“曾剃头，你以为单打独斗能定输赢？你斩的是三个老卒，可他们身后还有三十个、三百个弟兄！你砍得完吗？”

他猛地挥刀，指向那些还在搏杀的太平军——断了腿的趴在地上用刀划清兵的脚踝，中了箭的咬着牙把箭杆掰断，连那个给洪秀全递过水的小姑娘，都在用石头砸清兵的头。

“这才是骨头！”石达开的吼声压过曾国藩的笑，“不是你嘴里的狂话，是明知会死，还往前冲的狠劲！”

曾国藩怒吼着，曾国藩狂叫着，曾国藩嘶吼着：“干汝娘的，湘军里面得过我恩惠，我救过你命的人站出来！湘军里面他娘的还姓曾的人给我站出来！湘军里面还认我曾国藩为主帅的人，给我站出来！组成敢死队，身上都给我绑上炸药包，给我夺回老营，把这些贼皮子狗给杀出去！”

曾国藩的吼声劈碎了营地的死寂，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子喷在地上，炸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拽过身边一个亲兵的衣襟，那亲兵的胳膊刚被太平军的矛刺穿，正疼得发抖：“曾老子当年在长沙救过你娘的命！你现在缩什么头？！”

亲兵的脸惨白如纸，却被他眼里的疯魔逼得直起身，从地上抓起一包炸药：“大人……我去！”

“这才对！”曾国藩一把推开他，又指向一个缩在银箱后的营官，“你爹欠的赌债是我还的！你他妈的现在给我装孙子？！”

营官咬了咬牙，扯开衣襟露出胸膛，让亲兵把炸药包绑在身上：“老子……认你这个主帅！”

喊声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燎起一片。十几个得过他恩惠的老兵互相看了看，默默地捡起炸药；五个姓曾的族兵把刀横在脖子上，用刀尖挑着引线：“愿为大人效死！”

更多的人被这股狠劲裹挟着站出来，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都任由亲兵在身上绑炸药，像一群走向祭坛的祭品。

“好！好！好！”曾国藩看着越来越多的敢死队，笑得满脸是泪，“这才是我的湘军！绑紧点！都给我绑紧点！冲进去就点火，把这群贼狗炸成肉泥！老子在后面给你们收尸——不，老子跟你们一起走！”

他抢过一包炸药，自己往身上缠，亲兵想拦，被他一脚踹翻：“滚开！老子是主帅，死也得死在最前面！下了地府，曾老子照样带你们杀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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