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死斗（一）

曾国藩狠狠的砸下了茶杯，恶狠狠的对着自己的弟弟曾贞干说：“干他娘的！他们的贼寇伪王已死，按道理讲应该卷堂大散，四处逃命才对，为何誓死拼命，莫非其中有诈？”

说着，他一脚踹翻案几，青瓷碎片混着凉茶溅了满地，他揪住弟弟曾贞干的衣领，眼里的血丝像要滴出血来：“你告诉我！洪秀全是死是活？”

曾贞干刚从尸堆里爬回来，半边脸被火烧得焦黑，吓得牙齿打颤：“哥……他们喊着‘为天王报仇’，红了眼似的往前冲，石达开那厮背着洪秀全的尸体冲营……弟兄们看着就发怵啊！”

“尸体？”曾国藩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剑柄，“一群泥腿子，死了个伪王，反倒疯了？这不合常理！”

他突然想起当年围剿长毛时，那些百姓捧着窝头给太平军送粮，说“天王让我们有饭吃”；想起破城时，老弱妇孺抱着炸药包往清军阵里冲，喊“护着天国”。

“不对劲……”曾国藩喃喃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们不是为洪秀全拼命，是为那‘太平’二字！我们杀了他们的王，却没断了他们的盼头！”

帐外传来营门被撞破的巨响，喊杀声像潮水般涌近：“活捉曾国藩！”

曾贞干吓得瘫在地上：“哥！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曾国藩却死死盯着营门，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笑，宛若夜猫子嚎叫：“撤?往哪撤？这群反贼把命都押上了!我曾国藩再去跳一次江？我老曾家可出不了这样的败家玩意！无非是看谁心狠。”

他拔出剑，剑锋在烛火下闪着狠光：“传我令！亲兵营随我出战！我倒要看看，没了洪秀全，这群反贼还能撑多久——我就不信，这天下，真能容得下一群不要命的泥腿子！”

“兵对兵，将对将。哼，伪王洪秀全已死，我曾国藩还怕他们不成？我们也把老营前压，把亲兵营全押上去，只要压下他们那口气，我们就赢了！”

曾国藩将剑重重顿在地上，剑身插入青砖半寸，震得帐内烛火剧烈摇晃。“传令下去！老营卫队全部压上，每人带三日干粮，与反贼死磕！”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告诉弟兄们，洪秀全已死，这群反贼是强弩之末！谁能斩石达开首级，赏白银万两，官升三级！”

曾贞干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哥，亲兵营是咱们最后的家底……”

“家底？”曾国藩冷笑一声，用剑指着帐外，“今日若压不住他们的气焰，咱们连命都得赔进去！他们靠的是那口‘报仇’的气，咱们就用刀用枪，把这口气给他们泄了！”

他猛地扯开朝服前襟，露出枯瘦却紧绷的胸膛：“随我出营！我倒要让这群反贼看看，我曾国藩的骨头，比他们的‘太平’大旗还硬！”

亲兵营的甲胄声很快汇聚成洪流，刀枪在残阳下闪着冷光。曾国藩跨上战马，剑指前方，那里石达开的军队正像红潮般涌来，喊杀声里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烈。

“杀！”

两支铁军轰然相撞，刀光剑影里，血肉横飞。曾国藩的亲兵营果然悍勇，凭着精良的装备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却被石达开带着弟兄们用身体堵住。

石达开的刀劈开一个亲兵的头盔，看见曾国藩在阵后督战，当即嘶吼着冲过去：“曾剃头！纳命来！”

曾国藩稳坐马上，拔剑直指：“放箭！射死这贼首！”

箭雨如蝗，石达开却不躲闪，挥刀格挡，硬生生在箭雨中杀出一条血路。他背上洪秀全的尸体随着马身颠簸，仿佛也在嘶吼。

两军绞杀在一起，分不清谁是清兵谁是太平军，只有杀声震得天地变色。

血战中，最近的地方，两支军队隔着栅栏互相用长矛对刺，对方带血的脸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曾国藩端坐在地上岿然不动，他的亲卫队长手持鬼头刀站着身边，营边已经竖起了数十杆长杆，上面皆插着败退下来的战将首级。

曾国藩冷冷地说：退过我身后者。即便是我，亦斩！

栅栏两边的长矛捅得“咯吱”作响，矛尖上的血珠滴在泥里，混着雨水泡成暗红的浆。一个清兵的矛尖刚刺穿太平军战士的胸膛，对方带血的唾沫就啐在他脸上，紧接着，一柄断矛从栅栏缝里捅出来，扎进他的喉咙。

曾贞干的刀还在滴血，刚斩了一个后退的千总，首级就被亲兵挑在杆上，顺着营边的栅栏一路插过去，像串起的灯笼，在风雨里晃。

“哥，再不退，弟兄们就拼光了！”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刀刃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曾国藩坐在满地碎瓷片里，背靠着中军帐的柱子，手里的剑还拄在地上，支撑着他不倒下。

栅栏外，石达开的吼声像炸雷：“曾剃头！你的人头，我要定了！”

“退过我身后者，斩。”曾国藩的声音比地上的血还冷，目光扫过那些犹豫着往后缩的亲兵，“包括你，贞干。”

曾贞干的刀“当啷”落地，看着哥哥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这人哪是在督战，是在给自己掘坟。

他捡起刀，猛地转身，对着栅栏外的太平军狂吼：“杀！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跟他们拼了！”

栅栏被撞得摇摇欲坠，太平军的长矛像毒蛇一样往里钻，清兵的刀劈砍着栅栏，木屑混着血沫子飞溅。一个亲兵被矛尖捅穿肚子，倒在曾国藩脚边，临死前抓着他的袍角：“大人……撤吧……”

曾国藩一脚踹开他的手，剑刃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谁再敢说‘撤’字，这杆上就多一颗首级！”

他抬头望着栅栏外那些红着眼睛的太平军，看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身往上爬，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些人明明断了粮，没了王，怎么还像打不完的疯狗？

曾贞干的刀砍得卷了口，胳膊被矛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依旧挡在曾国藩身前：“哥！你快走！我替你挡着！”

“挡？”曾国藩冷笑，从地上站起来，剑指前方，“我曾国藩的身后，是大清的万里江山，谁也不能退！”

栅栏“轰隆”一声塌了半边，石达开的刀带着风声劈进来，正砍在曾贞干的刀上，震得他虎口开裂。“曾贞干！拿命来！”

曾贞干死死架住刀，脸憋得通红：“哥！走啊！”

曾国藩却没动，只是盯着石达开背后那面染血的“太平”大旗，旗角上还沾着洪秀全的血。他突然笑了，笑声在厮杀声里显得格外诡异：“我不走。我倒要看看，没了洪秀全，你们还能狂到几时——这天下，终究是我们的！”

他的剑猛地刺向石达开，却被对方反手格开。石达开的刀顺势劈下，曾贞干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刀刃从他肩胛劈到腰腹，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弟！”曾国藩目眦欲裂。

“哥……杀……杀贼……”曾贞干的头歪在地上，眼睛还瞪着栅栏外的太平军。

那些红着眼睛冲进来的太平军，他们的刀上，不仅沾着血，还沾着无数百姓的盼头。

这种盼，比曾国藩手里的剑，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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