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到一个好朋友

林晚星的伤渐渐好转，军营里关于她的流言却没断过。顾晏怕再生出是非，便让她去伙房帮忙，做些择菜烧火的活计，看似寻常安排，实则是想让她避开众人视线。

又怕她性子倔，在外面吃亏，便把之前伺候过的芸香派去跟着。芸香是个机灵人，知道顾晏的心思，面上只当是寻常照看，暗地里却把林晚星护得妥帖。

林晚星虽不明就里，却乐得自在——伙房人多眼杂，反倒方便她摸清军营的情况，只是每次远远瞥见顾晏走过，她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像躲着什么麻烦似的。

大军一路往回赶，昼行夜宿，走一阵便扎营歇息。

白日里，队伍在官道上绵延铺开，尘土飞扬中，林晚星跟着伙夫队落在后头，帮着拾柴、打水，偶尔歇脚时，就找个树荫角落坐着，看芸香麻利地收拾东西，也看远处顾晏的亲兵往来传令，他本人则常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隔着人群，目光却总像能不经意扫到她这边。

到了傍晚扎营，帐篷一座座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林晚星在伙房忙到入夜，才跟着芸香回分配的小帐。一路走走停停，她对军营的节奏渐渐熟悉，只是那份对顾晏的疏离，依旧没消减半分。

这几日，芸香把林晚星照拂得妥帖。

晨起帮她把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净挺括，伙房里择菜时总悄悄把好弄的菜堆到她跟前，见她被热油溅到，立马递过干净布巾，还絮絮叨叨教她避开的法子。夜里歇下前，又会变戏法似的摸出块糕点，说是“顾将军赏的”，塞给她垫肚子。

林晚星起初还有些防备，可架不住芸香日日这般周到，话不多却总在实处帮衬，她心里那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些。偶尔闲聊时，她旁敲侧击问起顾晏，芸香却只笑说“将军性子是冷了点，心不坏的”，再不肯多言。

倒是林晚星自己，看着芸香忙前忙后的身影，偶尔会恍惚——这陌生的军营里，似乎也不全是让人戒备的人和事。

日子久了，林晚星对芸香的戒备彻底散了。

伙房里并肩择菜时，她会跟着芸香学认那些陌生的野菜；歇脚时坐在草地上；夜里躺在同一顶小帐里，会忍不住吐槽军营的糙米饭硌得慌，或是小声嘀咕那个总板着脸的男人有多奇怪。

芸香总是笑着听，偶尔搭两句嘴，既不追问她的来历，也不戳破她话里的破绽。林晚星渐渐觉得，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芸香就像块暖烘烘的炭，让她紧绷的心绪能松快些。

这天收了工，林晚星把偷偷攒下的半块干粮塞给芸香，咧嘴笑：“谢啦，这几天多亏你了。”

芸香接过来，眼底也漾着笑意：“跟我客气啥。”

看着芸香的笑脸，林晚星忽然觉得，或许在这陌生的时空里，也能有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这天歇营早，林晚星见芸香坐在火堆旁，手里的针线半天没动一下，眼神直愣愣望着远处的炊烟，魂不守舍的样子。

“怎么了？”林晚星挨着她坐下，戳了戳她的胳膊，“魂都飞了。”

芸香回过神，揉了揉眼角，声音有些闷：“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家了。”她往队伍扎营的西边指了指，“我家就在前面那个镇子上，离这儿不过十里地，按理说该去看看的，可……”

军规严，没令不能擅自离营，她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林晚星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一动。这些天受了芸香不少照顾，她正愁没机会报答，当即拍了拍胸脯：“想回就回啊，我跟你一起去。”

芸香愣了：“可……”

“怕什么，”林晚星冲她眨眨眼，压低声音，“咱们快去快回，神不知鬼不觉。再说了，我也想看看外面的镇子长啥样呢。”

芸香看着她眼里的雀跃，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想家的念头，点了点头。

两人趁着暮色，悄悄绕开巡逻的卫兵，往镇子的方向快步走去。晚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林晚星回头望了眼远处军营的灯火，心里竟有种偷偷溜出去玩的兴奋。

两人借着暮色掩护，快步走进镇子。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沿街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偶尔有几家窗棂透出昏黄的灯。

芸香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在最里头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爹，是我。”

门很快开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汉探出头，看清是云香，眼里瞬间涌了亮：“香儿？你咋回来了？”

院里还跑出来个半大的小子，虎头虎脑地扑过来：“姐！”

芸香眼圈一红，拉过林晚星介绍：“这是我爹，这是我弟小石头。这是苏姑娘，跟我一道来的。”

林晚星笑着点头问好，目光扫过院里那两间矮屋，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和干辣椒，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小石头好奇地打量她，老汉则忙着往屋里让：“快进来，外头凉。”

进了屋，芸香拉着爹和弟弟问长问短，话里全是惦记。林晚星坐在一旁，看着这家人热络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空——她穿越到这里，连个能这样牵挂的人都没有。

正怔忡着，小石头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姐姐，你是我姐在军营认识的吗？我听人说，军营里有个很好看的姑娘……”

林晚星一愣，刚想答话，就被云香笑着打断：“别瞎问，快给苏姑娘倒碗水。”

屋里的暖意驱散了夜寒，林晚星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忽然觉得这趟偷跑出来，值了。

芸香跟爹和小石头絮叨到月上中天，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老汉往她包里塞了好些晒干的野菜和几块杂粮饼，小石头拉着她的衣角，眼圈红红的：“姐，你啥时候再回来？”

“等队伍安稳了就回。”芸香揉了揉他的头，又叮嘱爹注意身体，才跟着林晚星悄悄出了门。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镇子上更静了，只有脚步踩在石板路上的轻响。芸香心情显然好了不少，话也多了些：“我弟去年还没这么高呢，一转眼就蹿了半头。”

林晚星听着，嘴角也跟着弯了弯：“你家人都挺好的。”

“嗯，”芸香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今天这事……多亏你了。要是被巡卫抓到，怕是要受罚。”

“说啥呢，朋友不就该这样嘛。”林晚星拍了拍她的胳膊，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回到军营时，天快亮了。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回帐中，刚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集合的号角声。芸香吐了吐舌头，林晚星也松了口气——总算没被发现。

只是她不知道，远处帅帐的灯，亮了整整一夜。顾晏看着帐外渐亮的天色，指尖捏着的兵符微微泛凉。昨夜巡卫来报，说少了两个伙夫营的女子，他没吭声，只悄悄让人撤了东边的岗哨。

此刻听到号角声，他才缓缓松开手，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浅淡笑意。

芸香对着帐顶的布纹发愣，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她对林晚星好是真的，夜里帮她掖被角、伙房里替她挡开烫人的柴火，那些瞬间的暖意不假。可这份好里，总藏着根细刺——顾晏的大哥顾晟派人传话，说她爹和弟弟的性命攥在手里，要她盯紧这个突然出现在军营的女子，看她跟顾晏到底有什么牵扯。

她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只知道家人的安危捏在别人手里，只能照着做。

直到今晚带林晚星回家，看她对着小石头的好奇眼神发愣，看她接过爹递的薯干时那点小心翼翼的珍惜，芸香心里那根刺忽然扎得慌。

她悄悄转头，看了眼身侧熟睡的林晚星，月光从帐缝漏进来，映得她眉眼柔和。芸香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这样干净的人，不该被卷进这些腌臜事里。可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个想护着家人的小丫头，在那些大人物的博弈里，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帐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响，芸香翻了个身，借着月光又看向林晚星。她肩膀上的伤早好了，可芸香总觉得那道疤该印在自己心上——那天把她推下斜坡时，她甚至能听见骨头撞在石头上的闷响。

是顾晟的命令，她不得不做。她当时吓得手抖，可一想到家里那两间矮屋和爹咳嗽的声音，还是闭着眼下了狠手。

后来看到林晚星回来时，还是在心里开心的。她试着加倍对她好，递药、挡麻烦、陪她说话，可每回对上林晚星信任的眼神，心里就像被针扎似的。

“对不住……”她对着黑暗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缕烟，“我不是故意的……”

林晚星翻了个身，似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芸香？咋了？”

芸香赶紧闭紧嘴，扯出个笑：“没啥，做了个噩梦。快睡吧，天亮还得赶路呢。”

听着身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芸香却睁着眼到了天亮。那点愧疚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总也没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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