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黑得像一块浸在墨缸里的纸，映印着雷声翻涌着天空中滚滚如烟似的黑云，笼罩在这个上空，像一块掀不开的诅咒深深压在中国的头上，压得国人连喘气都得压抑着喉咙，一丝丝地往外吐。

雨只有在灯下才看得清楚，而这里只有一个地方还活着亮着，在暗夜中格外猖狂地蔓延胭脂散粉的香气，将那远处不分雷声枪声的骇人动静藏进纸醉金迷的喧嚣中。

百花阁正迎来属于自己的大动荡，这是被整个上海娱乐报抢先播报的。新头牌的选拔，甚至还吸引了不少租界的洋人喊着蹩脚的中国话为其呐喊助威。

华灯炫丽下、莺歌燕舞的春色中，似乎没人记得莺如燕——上位头牌昨日自刎的爆炸新闻。是啊，在如今的上海，死人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玉禾薇，你觉得谁能胜任新头牌啊？”一个名为逢春华的女人正含着半根烟卷，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吞云吐雾。随即又抬起手帕拭去雾印，打量起自己的妆容。

那个叫玉禾薇的女人，懒懒地抬起眼睑，以似笑非笑的眼眸迎上逢春华挑衅的眼睛，随即又拂去烟雾淡漠一笑。她长得算不上顶好看，但冷漠的神色为这身俗气的打扮添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媚惑，几分不易察觉的忧郁又给这傲慢的身姿增了丝不同寻常的庄重。庄重与媚惑在同一张脸上融合，倒添了独一无二的气质。

“玉禾薇，你不就是得了曹先生的宠爱吗？有什么了不起，在这里装什么清高。”逢春华抬起玉禾薇的脸大声质问。

她淡漠起身，冷冷地凝视着逢春华这精致如同油画的脸庞，不经反应，便独自走进侧房倚在“洋货”沙发上，有些辗转和落寞。她几乎不明白莺如燕为什么自尽。她只依悉记得不久前，她还卧在她枕边喃喃要等人将自己赎出去，再好集钱去给生病的老母看病。可这才短短几日，她的芳华就定格在了20岁，多好的一个人啊！她想着，不由又添了几度悲凉。

除了她，莺如燕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淡去，连一阵清烟都不曾剩下。想到这，玉禾薇苦苦一笑。

“我投逢春华小姐一万票。”大厅堂中有人叫价。

“我投梦柔飞小姐三万票！”一位商人激动地颤抖着叫。

门外立刻涌来一阵媚笑，混杂着几声故作扭捏的嗔责。

……

玉禾薇漫无目的地听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窗外像一个巨大的牢笼，黑压压得没有出路。雨势大得厉害，像是带走莺如燕的魂灵的盛大仪式，又像是为今日之中华申冤喊痛。不知怎地，雨似乎都不畅意，下得内敛含蓄，像被扼着喉咙的苦命人，为那没有前途的未来忧心。

一阵寒风涌入，玉禾薇裹紧衣服，听着外面纸醉金迷的叫好声，她有些悲悯。

“玉禾薇小姐，十万票！”

一句话犹如惊天巨雷，打得在场所有人措手不及，门外尖锐的笑声一下没了声音，只剩下一阵唏嘘与不屑。在反复确定后，玉禾薇被簇拥着上台，在无数不屑的眼神中，她找到了曹先生那势在必得的眼睛，一股厌恶的情绪在心中反复蔓延。

“我并不想……”

语音未落，她便被戴上了百花公主桂冠，被曹振宁——这个所谓的“好心人”拥入怀中。

窗外闪过一道刺目的闪电，随即又几阵滚雷响过，雨立刻磅礴而下，伴随着记者闪光灯的闪过，她被迫咽下一切不得已，仿佛灵魂刚想起义，才想起自己竟不属于自己。她，别无选择。

“请百花公主玉禾薇致词。”在一片叫好声中，她落寞地被推到话筒跟前。曹先生轻轻搂住她，轻言：“小公主讲两句。”

玉禾薇轻轻一挣，硬生生地夺过话筒，望向台下如豺狼般不怀好意的眼眸，半晌，红唇轻启：“我卖艺，不卖身。”

——·——

雨愈下愈大，伴随着阵阵闪电划过，只剩下阵阵惊雷在天地间打响革命的枪响，以号角之势唤醒国人之志，崛起斗争。玉禾薇才刚将咒骂声关在门外，灯丝便被风硬生生地扯断，只余下黑暗。

玉禾薇定定地望向窗外，倒数着时刻等待黎明。她轻轻抹去窗户上的薄雾，却抹不去一望无际的黑暗。几个闪电像一闪而过的有志之士，奉献了生命又只带来一刹那的明亮。她轻轻松了一口气，是啊，只有在黑暗中她才能卸下伪装，洗涤灵魂，只有在这时，她才完全属于自己，她是叶倩予，不是玉禾薇。

莺如燕是唯一叫她倩予的人，她曾坐在床头轻言：“你一定要记得自己是谁，叫什么。”

而这样好的一个人，却在流言下不堪重负选择了自刎，因为歌女的身份受了许多耻笑。但其实，隔江犹唱后庭花从不是她想选的路，是无数经历的推波助澜让她们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无比渴望一走了之，脱离纸醉金迷的生活。她无比渴望一个惊喜的出现来改变她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拾起她心中的碎片，擦去不甘与锋芒，打破黑暗与沉寂。想到自己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玉禾薇有些绝望。想到莺如燕的陨落，这种绝望又被添了浓墨一笔。

但她有些不甘心，一切的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二）

她，叫叶倩予，她总是这样介绍自己，但大家记住的只有玉禾薇。

打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她虽不是什么侯门大户的千金，却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叶倩予没有兄弟姊妹，父亲却从不纳妾，清正廉洁，很爱倩予与她的母亲。在儿时抓周时，她曾被算命的说她命硬，一生情路多舛，可直到16岁，叶倩予都没任何波澜，永远是灵魂上的孤独者。

父亲是大学讲师，受新思想的影响，父亲从不嫌弃她是个女孩，亲自教她念书。受爱国思想熏陶，父亲也常从事青年报工作，以笔墨为武器，大力宣扬爱国与新思想。父亲在她的眼里是英雄，他总是在深夜里点燃烟卷，静静地坐着，手却从不离笔。父亲也从不苟言笑，但是会给她带果糖吃。

父亲在她的眼里是伟岸的，是榜样。

什么时候的事呢？在11岁那年，父亲被敌人抓入狱，牵连一家。她记得那天她就躲藏在家外面的草丛里，看着父母被带走，看着房屋被焚烧掉。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天她混在人群中看父亲被处决，说出的渴望大国崛起的诉求。从这一刻起，她再没了父母，没了家。

自始至终，母亲始终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没有责备，只有认同与生死与共的决心。

走投无路的她几经辗转被卖进了百花阁，学一些供人观赏取乐的把戏，如何招人喜欢，如何走姿摇曳生姿，如何媚笑，以妖娆褪去天真无知。她长这么大看了许多山水人家，却没见过如此纸醉金迷，奢乱无度的上海。

夜上海的灯再明亮，璀璨，却永远压不住刑场里的**与鲜血。

父亲曾说：“叶家没有一个怕牺牲的懦夫。”叶倩予同样是这样。

成为歌女后，她一刻不停歇地读报学习，还在内战时请求加入红十字会。她依然记得，那天大雨滂沱，她被罚跪在百花阁的堂外，捐出的钱被回绝。她们总是说，一个歌女有什么好心，挣的钱全是卖艺卖身挣的脏钱。那天雨大，浇透了她，而那刺耳的辱骂也永远切断了她的热忱。

她这才明白其实这个社会没人需要她的帮助。这个旧中国啊，是不讲人道的。

那天的最后，一把伞轻轻赐了她半边晴天，她不记得那天她是怎么逃过一劫，只知道第二天，她便换了一身行头，成了所谓曹老板的人，她毫不含糊地说：“我卖艺不卖身。”出人意料，曹老板毫不含糊地答应了。

“只要你做我的女人，都可以依你。”他总失神地望着她喃喃。

她是不甘心的，每当一个人时她总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的教诲，她总想追随他，成为他。她总会在夜晚倚在窗边想，一切是否真的值得呢？她心底没有答案。

其实她很平凡，她更想离开这个地方，寻一方安静的天地。莺如燕总问她想不想回到江南去，她不想更不敢，她没脱下这身行头，就永远没脸回家，没脸对祠堂端端正正地磕三个响头。那是伤心地，她不敢回忆。

这些心事，只有莺如燕懂。

刚入百花阁，与她最要好的便是莺如燕。比她大三岁的莺如燕，展现着不属于15岁的成熟。莺如燕对生活总是充满希望，总想攒钱赎自己出去，每周她都会写一封歪歪斜斜的信，连着钱邮给生病的老母。

她说自己本来是有哥哥的，但是因为家里太穷，就去北平生活再没回来。

“谁说歌女没有心呢？”莺如燕笑着说。

当时，其实还有个很好的朋友便是逢春华，她文静内敛，温柔怯懦。玉禾薇始终记得第一次见逢春华，她很瘦削地倚在窗边，脸色如死灰般苍白。她记得逢春华第一次被呵斥上台流下了不屈的泪水，记得她第一次招待洋人坚定地说“我是中国人。”玉禾薇记忆中的逢春华，始终是那个坚强勇敢，不肯同流合污的李华玉。

但玉禾薇已经有许久没有叫过她华玉了。不知几时起，逢春华便对自己的名字无比厌恶。她妆裹上浓妆，无时无刻都窝在沙发上吞云吐雾。她妩媚多情，身姿绰约，将歌女看作终生事业，不再提迟早出去的话，对莺如燕也是百般嘲讽。

“大家来到这里都是不要脸面的，你又装什么清高？”她是这样说莺如燕的，这样说悉心照顾她的三年的姐姐。

玉禾薇一开始也是不肯接受的，直到受到一次次白眼，一次次蔑视才相信逢春华早已不再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了。

玉禾薇其实是害怕的，害怕自己在纸醉金迷中弄丢自己，害怕自己忘记父亲的教诲。她明白上海是个大染缸，她害怕失去自己的色彩。她是叶倩予，不是玉禾薇，她总这样自诫。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与嘲讽，玉禾薇也逐渐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她不愿再思考，只剩下疲倦与悲愤。

这个世界不需要歌女做好人，她只配安分做歌女。

这个民国，早已破败不堪，所有的封建都迫切地需要被推翻，只是她不配成为那股力量。想到莺如燕的离世，她的心又冰冷了几分，也暗暗发誓不再付出力量。

“歌女只配这样活着。”玉禾薇喃喃着，轻轻吐出了一个烟圈，苦苦一笑。

——·——

“谁家的爱国报啊！还是订刊呢！”门口传来梦柔飞娇俏的笑声。

“还能是谁啊！”逢春华扭着腰从里屋走出来，倚在门边娇笑道，脂粉的香气氤氲着整个房间。“当然是我们有文化又爱国的百花公主啊！”逢春华将手搭在玉禾薇的肩上轻笑。

玉禾薇扯过梦柔飞手中轻捻的报纸，轻轻用烟头点燃扔进一旁的炭炉中，转眸直视着脸颊泛红的梦柔飞，嘲讽地笑笑，转身重重摔上了门。

——·——

“玉禾薇，你搞什么？昨晚的发言你说了什么？”董事徐立阳将报纸甩在她的面前。“你卖艺不卖身，你清高，却拉着百花阁的我们受全部富甲名流的耻笑。你但凡单独找我，兴许我还能保你。”徐立阳跌坐在椅子上无奈叹气。

“你会保我吗？”玉禾薇抬头轻笑，随即点上了一根纸烟，缓缓地吞吐。

徐立阳脸一阵泛红，半晌道：“你知道你能当选百花公主，多亏了曹先生。曹府与萧府可是上海的主要势力，你起码上门拜个谢。曹总对你是不能再上心的了，一心以你为主，若是愿纳你为妾，已是不错的归宿，如果没有他的十万票，你也不会一夜成名……”徐立阳正过玉禾薇身子喋喋不休。

玉禾薇用木桌捻灭烟蒂上的火星，木桌上留下一个烧黑的痕迹，在奢侈的华灯下显得格格不入。她沉吟片刻，挑衅道：“我本来就不想当的，大不了你撤了我。”语罢，她撑着桌子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将辱骂声抛在身后。

看着镜子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她愣了愣，她化着浓妆，点着棕黑的眼影，唇上的着色像一抹鲜血在灯下发着光亮，带着一股神秘与妩媚。玉禾薇只静静凝视着自己，直到看着自己也略显陌生。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自己，她竟有些羞愧与厌恶。她几乎找不到17岁以前的影子，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

说到底，她早已厌恶了这里的一切，厌恶了上海，厌恶了如今的世道。她对每日的战乱枪声已经麻木，对日复一日以妩媚博取好感的生存方式麻木。她曾想在一个夜晚一声不响地告别这里，从此这世间便再无玉禾薇。

她晓得在上海这个永不止休的城市，失去一个人只是过眼云烟，更何况，这里没人在乎她，到时候，她便可以过自己做主的日子。但久而久之她才明白，离开上海的她其实寸步难行。

“该玉禾薇小姐上台了。”主持在台前说，现场顿时爆发出尖锐的叫好声。

玉禾薇只得终止了的幻想，她厌恶地拉上扯扯衣服，随即将鹅毛领顺手围在脖颈上。她最后看了眼镜子，用力用手指抹去唇上的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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