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王朝,永昌四年。
七月初三,夜。
连绵的梅雨下了七日,秦淮河的水汽蒸腾上来。
将这座江南雄州浸润得如同一块吸饱了水的绸缎,繁华之下透着沉甸甸的阴郁。
雨水敲打着鳞次栉比的黛瓦白墙、雕梁画栋的楼阁。
天工府金陵外驻所。
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
门楣简朴,仅悬一块乌木牌匾,上书铁画银钩的天工二字。
院内,一灯如豆,映着窗纸上几个凝滞的人影。
我坐在窗边,左手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右手——或者说,那覆盖着青铜与精钢构件、结构精密复杂、在灯光下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千机臂——正搁在桌面上。
我眉头微蹙,千机臂靠近肩胛连接处传来一阵阵隐痛,每逢阴雨天便如附骨之疽。
“头儿,药凉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北地特有的直爽腔调。
石猛拎着一个酒葫芦,斜倚在门框上。
此刻他灌了口酒,浓眉下的大眼关切地看着我,“这鬼天气,你那铁胳膊又闹腾了?”
我没说话,只是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我放下碗,千机臂的五指灵活地收拢又张开,动作流畅却带着非人的冰冷质感。
“石大哥,陆大人的千机臂需以特殊药油养护,阴雨湿气重,关节难免滞涩。”
一个温婉清冽的女声从内室传来。
苏芷捧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几卷干净的细布和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她身着素雅的青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
她走到我身边,将托盘放下,打开玉盒,里面是半盒色泽深沉、散发着奇异松香与矿物混合气味的油脂。
“这是新配的定风油,以松胶、星纹石粉为主,加了点南海鲛油,应该能缓些。”
苏芷,天工府的灵纹师兼仵作。
她出身南方沿海一个以绘制海灵纹闻名的没落世家。
面对尸体和谜题时,她的冷静与精准令人印象深刻。
她对各种灵纹的识别、绘制、破解造诣极深,同时精通医术、毒理,是天工府不可或缺的技术支柱。
我微微颔首,将千机臂向前伸了伸。
苏芷的手指白皙灵巧,蘸着油脂,精准地点在那些复杂的关节缝隙处。
就在她指尖触及一处关键灵纹时,千机臂内部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鳞甲缝隙间有极其淡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一闪而逝。
“咦?”
苏芷动作一顿,秀眉微蹙,指尖在那处灵纹上轻轻拂过,闭目凝神感知。
“这灵纹回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异常的涟漪残留?很淡,像是被远处某种同源波动无意间触动了…方向…东南?”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职业性的敏锐。
我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东南方?那是运河码头和官仓重地的方向。
千机臂的灵纹核心极其特殊,能引起它共鸣的,绝非寻常之物。”
就在这时。
嘭!嘭!嘭!
急促的敲门声,猛然打破了雨夜的寂静,也打断了苏芷的感知。
石猛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沉声喝道:“谁?!”
“天工府的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玲珑阁…玲珑阁被血洗了!”
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哭腔、极度惊恐的嘶喊声。
屋内三人脸色骤变!
玲珑阁!
那是户部设在金陵,专门用于存放重要文书、贡品清单乃至一些特殊物品的机密库房!守卫森严,有内卫轮值!
我猛地站起身!
“石猛,开路!苏芷,带上你的家伙!”我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带着边军斥候特有的决断。
“是!”
石猛一把拉开大门,门外风雨扑面而来,一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的驿卒瘫软在门槛上,眼神涣散,显然惊吓过度。
苏芷迅速收起玉盒,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抓起一个特制的皮囊。
里面装满了验尸、验毒、处理灵纹痕迹的工具。
我一步踏出屋外,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额发。
我千机臂一伸,声音冷冽如刀:“说清楚!玲珑阁怎么了?谁干的?”
驿卒被我的气势所慑,哆嗦着嘴唇,语无伦次:“死…死了好多人…守、守阁的内卫…全、全死了!门…门锁都化了…血…到处都是血…贡单…红玉号的贡单…还有…还有那玉胚…不见了!大人…太惨了…”
红玉号!
水纹玉胚!
我的心猛地一沉。
红玉号是明日即将启程、运送江南贡赋入京的关键船只。
其押运清单和随船的一件特殊物品水纹玉胚就存放在玲珑阁!
此物涉及工部一项机密研究,意义非同小可!
“走!”
我不再多问,将驿卒丢给石猛,“带路!”
石猛一把扛起驿卒,如同扛着个麻袋,大步流星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踏碎水洼。
苏芷紧随其后,她手中紧握着那支银簪,簪尖在雨夜中闪烁着一点寒芒。
玲珑阁位于城南靠近运河码头的官署区,是一座三层高的砖木结构楼阁,飞檐斗拱,平日里透着庄严肃穆。
然而此刻,这里却成了人间炼狱。
官署区的街道已被闻讯赶来的金陵府衙役封锁。
我亮出天工府的玄铁令牌,令牌上繁复的云雷纹和中央的工字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衙役们如同见到救星,慌忙让开道路。
踏入玲珑阁大门,饶是我这样见惯生死的边军精锐,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三道手腕粗细、号称刀剑难伤的玄铁门锁。
此刻如同被高温熔化的蜡烛,扭曲变形,断口处呈现诡异的暗红色。
并且还在嘶嘶作响,不断有细微的红色粉尘飘散出来。
落在地上的积水和血泊中,冒出细小的气泡。
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显然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门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六名身着黑色内卫软甲的精锐卫士,横七竖八地倒在狼藉之中。
他们的脖颈处,都有一道焦黑、皮肉翻卷的可怖伤口,
伤口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结晶状,仿佛被高温瞬间灼烧切割过。
尸体周围的琉璃屏风、博古架碎裂一地,各种卷宗、器物散落各处。
浸泡在肆意流淌、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泊里。
半幅巨大的《漕运河道图》被撕裂,浸在血水中,墨迹晕染开来。
“封锁现场,所有人退后五步!非天工府令,擅入者格杀勿论!”我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衙役耳中,瞬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与恐慌。
衙役们噤若寒蝉,纷纷后退。
苏芷深吸一口气,她迅速打开随身皮囊,取出一副极薄的鱼鳔手套戴上。
又拿出一块浸透特殊药水的白帕掩住口鼻,隔绝那刺鼻的赤晶砂气味和浓烈的血腥。
她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动作专业而沉静,她首先观察那道致命的颈伤。
“伤口边缘焦黑碳化,深及喉骨,切割面异常平滑…是瞬间的高温切割所致。”
苏芷的声音冷静地分析着,她小心翼翼地用银簪的尖端,极其轻巧地探入伤口深处,拨开焦黑的皮肉组织。
银簪尖端沾上了一些暗红色的晶体粉末,但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伤口更深层、靠近颈椎骨的位置。
“等等!”她低呼一声,银簪尖在伤口深处,极其细微地挑起了一点几乎肉眼难辨的、闪烁着极其微弱幽蓝光芒的冰晶碎屑!
“赤晶砂是主凶没错…但这冰晶…质地纯净剔透,触之冰寒刺骨…绝非自然凝结!里面…还含有一种极其阴寒的毒素气息…”
说着她将银簪凑到鼻尖下,隔着药帕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脸色微变道:
“辽东寒潭毒蛛的腺液提取物?这绝非普通水匪能拥有的东西!手法…太专业了。”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伤口时,眼角余光瞥见头顶房梁某处阴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小心头顶!九椽交汇处!”苏芷猛地抬头,厉声示警,同时身体本能地向后急退!
话音未落!
“嗖!嗖!嗖!”三道乌光带着破空声,自苏芷示警的方位激 射而下!
目标直指正在勘察门锁熔断痕迹的我!
间不容发之际,我的千机臂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那覆盖着青铜鳞甲的手臂瞬间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处一块隐藏的青铜圆盾铮地一声弹出、展开,护在身前!
“叮!叮!叮!”
三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弩箭狠狠钉在圆盾上,溅起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脚下的水洼猛地炸开!
千机臂内部的齿轮和传动杆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发出一连串嘎吱声。
嘣!
千机臂在暴鸣中似乎失去了部分精准控制!
失控的联动力量驱使着千机臂的探针猛地向前疾刺而出!
目标不是敌人,而是东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河伯巡游图》壁画!
“噗嗤!”
一声轻响,探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壁画中河伯左眼位置——
那里原本镶嵌着一颗用作河伯眼珠、鸽卵大小、内蕴天然水波状血丝的水纹玉芯!
然而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边缘光滑的凹槽!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空荡荡的凹槽上。
“贡品清单都在…”我环视四周散落的卷宗,声音低沉得,“唯独…水纹玉芯被精准地取走了。”
我脑中瞬间闪过驿卒惊恐的话语:贡单和玉胚不见了!
“这东西,绝非寻常贡品!它牵扯到工部一项关于运河古遗迹与机关术的绝密研究。”
“是启动某个关键锁的钥匙!是谁?
目标如此明确?
手段如此狠辣专业?”
“***铁王八!有种别跑!”一声暴怒的狂吼如同惊雷,从后窗方向炸响!
伴随着木窗棂被巨力撞碎的哗啦巨响,一个庞大的身影裹挟着风雨和浓烈的血腥气,如同失控的战车般撞了进来!
是石猛!他刚才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就扑向了后窗方向追击刺客!
此刻的他,样子颇为狼狈。
肩头赫然钉着一支造型奇特、带着倒钩的蛇形弩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鲜血浸透了他半边靛蓝色的短褂,将布料染成了深紫色。
“那穿铁壳子的杂碎!跑得比兔子还快!往鬼漩湾方向的水道钻了!”
石猛啐出一口带着血沫和半颗碎牙的唾沫,满脸不甘和愤怒。
他大手一扬,一个沾满泥污的青铜物件带砸在青砖地面上。
发出当啷啷的刺耳响声,滚了几滚停在我脚边的血泊里。
“老子拼着挨了一箭,从他龟壳上硬生生扒拉下来的!”
石猛喘着粗气吼道,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嘶哑。
我和苏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件青铜物件上。
那是一个比拳头略大的青铜齿轮,结构复杂,齿牙磨损严重,沾满了黑褐色的河底淤泥和…暗红的血迹。
在齿轮的辐条内侧,清晰地阴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丙七!
阴影角落里,一直沉默观察现场、避免干扰勘查的老者——文先生此刻也忍不住上前一步。
他佝偻着背,习惯性地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锡酒壶,拧开盖子,并非饮酒。
而是对着玳瑁眼镜的镜片轻轻呵了一口带着浓烈黄酒气息的雾气,然后用袖口仔细擦拭。
戴上眼镜后,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稳定和精准,小心翼翼地避开血污,轻轻摩挲着齿轮的齿槽和刻字。
“永济漕帮…丙字舵船的备用舵机齿轮…”文先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形制…这磨损…绝不会错。可…可丙字舵船…去年重阳运送漕粮过鬼漩湾时,遭遇罕见暗流和…水龙王,连船带货…全沉了!无人生还!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老人猛地抬头。
“沉船?”
石猛忍着剧痛,一边粗暴地撕开自己染血的衣襟。
露出肌肉虬结、布满了新旧伤疤的胸膛,试图用布条勒住肩头的箭伤止血。
他腰间那条盘踞的青龙纹身随着肌肉的贲张而扭动,尤其是逆鳞位置那道狰狞的蜈蚣状疤痕,更显凶悍。
“沉了才他娘的对了!”他怒吼道:
“青龙帮那帮龟孙子引以为傲的水鬼靠!那铁王八壳子!没三十斤压舱铁坨子配重,在水里就是个秤砣!连只水耗子都追不上!想潜深水、钻水道?做梦!”
他口中的水鬼靠,是盘踞运河、势力庞大的青龙帮秘传的一种精铁打造的潜水重甲。
防御力惊人,但极其笨重,必须依靠沉重的配重才能下潜。
石猛曾是青龙帮的香主,对这些秘密了如指掌。
我的脑中飞速串联着线索:熔断的玄铁锁、颈部的致命切割伤、精准盗取的水纹玉芯。
刺客逃离时遗留的丙字船沉船齿轮、石猛指认的青龙帮水鬼靠特征…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盘踞运河、胆大包天的青龙帮水匪!
他们有动机(劫掠贡品)、有手段(水鬼靠潜水潜入、赤晶砂熔锁)、甚至可能因去年沉船而怀恨在心报复朝廷?
青龙帮的水匪,如何能弄到远在辽东的奇毒?
一个沉入鬼漩湾的齿轮,怎么会出现在此刻的刺客身上?
目标为什么偏偏是水纹玉芯?
就在我的思绪如同乱麻般纠缠时——
千机臂,毫无征兆地剧烈痉挛起来!
幻象!
无比清晰、无比恐怖的幻象,碾碎了我的神志!
“呃啊——!”
剧烈的头痛让我闷哼一声,千机臂失控地重重砸在旁边的立柱上,留下一个深坑!
幻象瞬间消失。
“头儿!”
“陆大人!”石猛和苏芷同时惊呼,上前扶住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
“急报——!急报——!”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吼。
一个浑身湿透、泥浆裹身的驿卒,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玲珑阁沾满血污的门槛上。
他脸色死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绝望的呐喊:
“红…红玉号…在…在鬼漩湾…沉…沉了!全…全完了!三十四条人命…连船老大…总督府的小姐…全…全折进去了!喂了龙王爷了——!”
如同平地惊雷!
红玉号…沉了?在鬼漩湾?那个去年吞噬了丙字船的地方?就在水纹玉芯被盗的同一个雨夜?
我缓缓抬起头!
子夜已过,风雨更急。金陵城的夜,被彻底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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